第17章 凈州入春那場雨以後，阿勒坦就沒見過一場雨。
一春一夏，打了一口又一口的井，能出水的越來越少，草返青沒幾天就往黃裡走。烤了一夏的草原，一眼望去地皮發白，不斷有熬不住的散戶扶老攜幼往捕魚兒海子方向走。阿勒坦的營地沿著一條無名的支流遷徙，從春末到夏初，三百多帳挨到四百出頭，來的都是活不下去的窮苦人，都指著這道灣裡的水活命。
這天天沒亮透，南坡井口前就已經排滿了來打水的牧民。
畢力格指揮著手下的人，整理著打水的秩序。
一個小小的身影在隊伍中，她一個人提著小桶過來打水。
這是脫欒帳裡養著的弘吉剌孤女，當時脫朵延怎麼擄過來的現在已經沒人知道細節了，滅脫朵延那時被脫黑從人堆裡領出來，又轉回給阿勒坦，他一個大男人想不出怎麼養孩子，就丟給了老頭脫欒幫養著。公中也沒派她正經差事，她白日裡愛四處看看，脫欒雖然六十多了，大多數時候不需要她幫忙幹活，但她害怕被丟了，不敢閑著，自己做了個能提得動的小桶過來打水。
畢力格這會兒轉向一旁的貨垛，阿勒坦點了一下清單。牛皮羊皮鞣了一冬，一張張碼齊，厚氈捲成筒，能出手的馬另拴一道繩，十隻獵隼罩了布帽支在木架上。
“頭人，這次去多久？”他拿刻刀敲了敲皮垛，“大營這邊不太平，要不還是算了，等實在缺了、又等不到商隊，再動身。”
“等不了了。”阿勒坦牽著一匹馬走到貨堆旁，“別的可以不換，鐵料必須找人買，牛羊今年漲了一圈，什麼都得備多些。”
兩人看完貨，一塊回到公中帳，核心幾個人圍一圈，等他們兩個到了蒙克才站起來，開始今天的議題。
蒙克把木牌拿出來一樣一樣的報：“四百帳出頭，照這半月投人的速度，入秋得破五百。羊今春生的多已經有一萬三千多了，馬也多了幾百匹，有一千八百匹各種馬，戰馬已經可以選出三百匹，不少新進的戰兵都自帶一匹馬，牛四百，看著不少。”他把木牌翻一麵，上頭刻著幾道往下走的痕，“南坡那片往年能放三群，如今兩群就把地皮啃禿了。春上打的五口新井已經開始少出水，馬上轉秋入冬了，秋冬營地和草場的挑選還沒著落。牲口秋膘上不去，冬儲的肉和奶都得缺。”
阿勒坦琢磨著報上來的數，開口問：“上次遇見商隊是什麼時候？”
“已經是十五天前的事了。”畢力格插進來，“茶磚剩不到二十塊，布不夠一戶分兩尺，針、剪子、鍋，壞一件沒處補。”
帖木兒一直蹲在火邊沒吭聲，點到鐵時才開口：“鐵料不夠，砧上就剩那幾塊，打井的錛卷了刃，馬掌釘已經停了，現在隻能打工具和修修補補。”他拿火鉗戳了戳炭，“再不補，冬天到前就得停爐。”
吃的、用的、打鐵的，什麼都缺。
阿勒坦拿炭條在地上劃：“去哪換？金人有互市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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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榷場。”脫欒年紀大了，蹲坐在帳篷門口，慢騰騰地接，“鐵鍋、鐵料、磚茶、細布，金人在凈州開有互市。”
蒙克這些天打聽過這個，接過話頭，“在金界壕裡頭。兩條道，一個是我們直接找塔塔爾人換，方便。但他們不會給我們鐵料。如果不從塔塔爾的領地過去，我們得繞大圈，中間橫著一道戈壁。”
“我們不走塔塔爾。”阿勒坦把炭條擱下做了決定，但沒說理由，“皮、氈、馬、隼，南邊的老爺們缺這個；咱們缺的糧茶布鍋鐵，牆裡頭有的是。換回來，這個冬天才活得下去。”
者勒彌擦弓的手沒停，擡起眼：“我知道有條商路，商人說走一個叫砂井道的路，但是走錯一點，就得渴死半道，回程也得考慮。你帶五十騎走三個月，泰赤烏那邊來人，誰擋。”
“護貨就五十騎輔兵，正兵不動，一人兩馬，輕裝快走。”阿勒坦道，“你坐鎮，蒙克給你打下手，脫欒在老營看著，脫黑管好馬群。道我們就走這個砂井，先找嚮導，下一次有商隊來就問問他們去不去，不去就找他們人帶路去西邊，往西借克烈的邊，剩下的井道，路上跟往來商隊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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