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春旱殘冬的白天來得晚，四周還是一片黑的時候，阿勒坦就被冷醒了，火撐子裡的牛糞後半夜塌了沒了火，帳裡凍得呼吸能看見冒白氣。他躺著縮了一下，把身上的毛氈和皮物裹實了點，耳朵聽著帳外的動靜。馬圈那邊有人鏟雪，工具刮著凍地發出一下一下規律的鏟雪聲。一個月前，那時候他一覺能睡到蒙克來掀簾子，現在他反而忙碌了起來，大清早天不亮就要準備爬起來幹活。
他披衣起身。白帳是並了脫朵延之後新搭的，比舊帳大一圈，帳角立著木盆架，之前他做一個300人頭人的時候，還得自己去弄水，現在，盆裡頭永遠有人給續上溫水供他起夜或者洗漱。門外的僕人聽見動靜，把夜裡封著的火捅開，添兩塊幹糞磚，又端進一盆新的熱水。
他出帳繞到背風處，那有一圈氈子圍著，底下是掏深的坑，這是他立的旱廁。還給自己的人立了規矩，人畜的糞便都往這一處歸，不許在河溝邊、井台邊上解。正撞見個新附的半大孩子，正在圍欄根下解褲子。阿勒坦沒喝他，隻站叫了一聲。孩子提著褲子回頭，臉一下白了。
“那頭。”阿勒坦往旱廁方向努努嘴，“水源邊上不準解手，壞了全營的水，到時候你頭一個喝。”
孩子係著褲子跑了。阿勒坦進去看了看坑，邊上凍糞拌了幹土堆著，隔幾天起一回攤成糞磚，一冬下來，營裡少鬧了兩回肚子，還多了糞磚燒。這規矩起初沒人懂，都嫌棄但又不敢違抗他，如今終於不用他刻意盯著就有人做了。
他走回來繼續就著架上的熱水洗漱。刷子是他找帖木兒定製馬鬃刷子，蘸一點燒透磨細的骨粉擦牙，泡沫帶著焦糊的腥氣，他刷完牙，喝了口水衝掉泡沫，再拿溫水擦臉、擦脖子，從頭擦到腳。前世在獸醫站，進門頭一條就是手得洗凈，自來水開著七步洗手法猛猛的沖。可現在沒那個條件，他也盡量隔幾天用布擦一遍身體。草原上的老人講，身上的汙垢是福氣，洗多了招長生天惱，這話他聽過不止一回，懶得理也不管別人，但自己的個人衛生。擦完身，阿勒坦還是有些困，想回去睡個回籠覺。
可帳外已經有人等著了。
兩戶人家為一堆乾草爭到他跟前，一個那堆是他秋天碼的，另一個則說碼在她家圍欄邊上，她想用就用；帖木兒的鐵匠爐學徒跟在後頭，想問去哪弄炭，一個冬天過去快不夠燒了；再後頭一個婦人抱著隻蔫羊，說一夜不吃草。阿勒坦隻能滅了偷懶的心思，一邊穿鞋子一邊聽兩家吵完，三言兩語把乾草斷給碼垛的那個，又回頭跟鐵匠說炭省著燒、等過兩天派人燒新的，再讓農婦走過來看那隻羊。
一冬過來，帳子從三百五漲到三百六七十頂，連人帶口一千四五百。冬天前他手裡不過幾十頂帳、四十幾號能拿刀的。人多是好事，可從前不用他操心的，如今天不亮就堵到帳杆子跟前，兵的事、牧的事、還有各種瑣碎的小事，到末了全要他一個人點頭，還得兼著大夫，牲口的病、人有個頭疼腦熱，偶爾也找上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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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克打外頭進來，手裡抱著一摞木牌，爭草的兩戶和農婦打發走後，開始給阿勒坦彙報今天要處理的事。這是他頭一個手把手帶出來的人，跟著跑了一冬，如今除了放馬，還能協助他做一些民事處理，但也僅限於此了。現在他還隻是能跟著阿勒坦做一些簡單的雜事，離獨當一麵還遠。
把這些心思擱下，他揣了塊奶豆腐，跟蒙克往馬場去。
天光剛泛白，馬場上一層硬霜。先前的戰鬥裡他騎術暴露出來有很大問題，之前沖著撞人還行，後麵基本都下馬步戰了。草原上的半大孩子馬背上長大，騎術跟天生的沒區別，他一個現代人現在二十好幾得從頭趕上。這會兒他騎納牙阿留下的那匹頭上有個棱形的大黑馬，穿樁、急轉、側過身夠地上的東西，一趟趟跑，跑到太陽從東坡探出來掛在半空、霜麵化出一層水光，才勒住馬，準備去巡視。
蒙克騎一匹素色馬跟上來，遞過水囊。兩匹馬並著往南坡牧點走，走一路，報一路。
“今冬的雪，下的薄。”蒙克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化得也早，可往年這會草芽該頂破皮冒青了，今年刨開還是幹土。河溝那邊，也比往年少的多。”
阿勒坦勒馬看那道溝。溝底的冰發灰，冰下聽不見水聲。前世刷過短視頻，聽過這段時期似乎確實鬧過大旱災，還剛好鐵木真統一草原之後又轉回濕潤期了，為此網上煞有介事的討論所謂天命所歸。他原以為網路上爭執的事情離他很遙遠，沒想到現在，他就要親身經歷這場草原滅頂之災。
“兩件事，今天就傳下去。”他道，“其一，宰一批羊，老羯羊、空懷的老母羊挑出來宰了做肉乾，基礎母畜和羔群一隻不許動。走長路馱不了那麼多活口，肉乾得備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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