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畜是來年產羔子馬駒的根，戰馬是營地立足的根本，這六百頭交出去，明年可不是開玩笑的，牛羊少了，還能慢慢養回來，馬沒了，一年到頭的馬匪，流寇，來一回就能讓營地夠嗆。他在凈州也見過金人括馬，官冊一攤，點名要母馬戰馬，一戶一戶勾，勾完這戶人家就廢了一半，來年能活著繳稅都已經是大幸。簽軍也是這樣，官府點著名字把壯丁拉走，去北邊修界壕，第二年十有八九回來一個瘦脫形的人，更有可能一去不回。眼下帳子裡這套話，換了蒙古口音，講出來一樣的滲人。
阿勒坦現在手底下也就兩個正經百戶，一人雙馬，就是四百匹。抽完跟著塔裡忽台出去，輔兵戰鬥力根本沒法比，保不住這麼大的營盤。
塔出說完，擡眼看阿勒坦。阿勒坦正在給塔出斟酒，臉上還是那樣自然。
"塔裡忽台那顏。"阿勒坦把酒壺放下，"要去打誰？"
塔出雙手接了碗，沒喝。"大軍的事，到時候頭人自然知道。"
"到時候是哪時候。"
"草長到馬肚子的時候。"
阿勒坦笑了一下。趙璧也看出他不打算點破。營裡營外都在傳，泰赤烏在糾合各部的附庸，糾合來做什麼，往哪個方向用兵，稍微聽說了點風聲的都知道。鐵木真去年年初稱了汗，正在克魯倫河上遊收攏部眾，塔裡忽台和他的那幾個兄弟忽然間都停手了，因為那6000騎睡不著覺。
"一千頭太多。"阿勒坦說，"剛過去的冬天，大小白風颳了一整冬，今年開春又旱，畜群掉的膘還沒回來。你要母畜，可母畜是羔子的娘，你把娘牽走，明年這片地界上連給你們納貢的都沒有了。"
帖克失在塔出身側接了一句，聲音不高，每個字都送得到："三年的貢一年補齊，已經是天大的寬限。母畜戰馬，是頭人點了名的，不能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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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出沒說話，或者說他的話已經借著帖克失說出口了。
"我給不了。"阿勒坦說，"母畜我可以給一半的數，但是全營能上馬的青壯，我湊不齊二百給那顏。"
不花開口了。他把碗擱回案上，聲音不高："兩千口人的營地，二百騎拿不出。"他頓了頓，眼睛看著阿勒坦，"頭人，我們來的時候打你們營門口過，馬群從南坡一直鋪到河灣。校場上練轉向的，就是這個數，瞞不住。"
營門口不知道什麼時候掀開了簾子，風從外麵灌進來吹散了趙璧的紙張，筆在上麵留下一道道墨跡。他手忙腳亂的去低頭按紙。沒來得及記剛才說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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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他，帳裡始終保持著安靜。脫欒從頭到尾沒說一句話，手裡捏著一根火鉗，就那麼胡亂的撥動著碳火。靠帳柱站著的者勒彌換了個姿勢，眼角始終是微睜的，像一隻病了的老虎在打盹。
"這樣。"阿勒坦從開始到現在笑容就停在臉上，"客人來的急，先住下歇息，晚上還有一道宴，後頭正在宰牛羊，還需要些準備。"
塔出盯著他看了片刻。"好。"
到了中午，三個人本以為會繼續拖延，結果他們借著酒席間隙又提起這件事。阿勒坦居然痛快的答應了。
"入夏那顏要在斡難河下遊大會諸部，到時候你們就把貢品一道交上來。"
"入夏以前。"阿勒坦點頭，"好，今晚我們就備好。路上遠，你們歇一夜再走。"
塔出有些不明所以，既然他答應的這麼爽快，那也沒什麼留下的必要。於是他婉言拒絕了阿勒坦留客的說辭。
"不歇了。"塔出起身，不花和帖克失跟著站起來，"還有兩家要走。"
阿勒坦親自送出營門。臨行叫人往塔出的馱馬上搭了兩張茶磚、一捆布、一口新打的鐵鍋。塔出道了謝，翻身上馬，不花和帖克失跟在後頭，十幾騎順著河灣往東去了，蹄聲碎在春泥裡，很快就聽不見了。
阿勒坦到這時，僵在臉上的笑容才慢慢消失。拳頭擰緊發出的骨頭哢哢響，在一旁的巴特爾都被嚇了一跳。
他自己都沒想到自己會這麼生氣，明明幾年前，他還是一個小小的孛斡勒，生死命運都已經不歸自己。這些天他好不容易把營盤經營的有了點起色，泰赤烏卻這時候派了一隊使者過來，一種被掠奪的感覺湧上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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