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城一日冷過一日。颳起的風已經帶了刀刃般凜冽的寒意。戲班子裡的夥計們早早就把院子裡的水缸用草簾裹上了，說不準哪天夜裡就落了霜、結了冰。到了月底，果然下了一夜的雪。
雖然不算大，可一早推開門，屋簷、院牆、空地上便都淡淡地鋪了一層白，呼吸之間嗬出的氣也凝成了團團白霧。
鳴鳳班的班主鬱商，也趕在第一場雪前回到了寧城。
他這一走，班裡的事便由幾個資歷老的師姐師哥照看著，倒也沒出什麼岔子。如今他一回來，院子裡便更加熱鬧了。早晨天剛亮，練功房裡就響起了咿咿呀呀的吊嗓聲。
鬱湲這日也起得早。他披了件棉襖走出屋子，正想著去竈房看看有沒有熱水，腳步剛一邁出院門，便愣住了。
雲蔚跪在院子正中的空地上。
他就那樣直挺挺地跪在雪地裡，膝下沒有墊任何東西，身上穿著一件薄薄的青布舊襖，臉色發白，嘴唇凍得青紫，整個人像一根被釘子釘進土裡的木樁似的，一動不動。
鬱湲吃了一驚，三兩步走上前去，彎下腰便要拽他起來：“師哥！你這是做什麼？這麼冷的天，你怎麼跪在地上？快起來，快起來！”
雲蔚卻搖了搖頭，不肯借著他的力道起身。
這時鬱商也從正房走了出來，麵色沉得難看，重重哼了一聲：“是他自己情願跪在這兒的，可不是我罰他。”
“湲兒，這兒不關你的事，回你屋裡去。”
鬱湲站在那裡，看了看跪在地上不動的雲蔚，又看了看滿臉冷意的鬱商，一時不知道該怎麼是好。他張了張嘴：“爹，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話沒說完，旁邊一個抱著胳膊靠在廊柱上，看熱鬧的戲子就開了口。
“阿湲還不知道呢？雲蔚哥哥這是攀上高枝啦。城裡頭那位許婦君看上他了，要把他養在外邊做三太太呢。人家連戲都不必再唱了，從今往後吃香的喝辣的，穿的戴的都是好東西——可不就是飛上枝頭變鳳凰了嘛。”
“三太太”三個字落進耳朵裡，鬱湲的臉色變了一變。
如今已是民國，律法早已廢除了舊式的納侍製度，可那些有錢有勢的人，明裡暗裡豢養情人外室的，一點也不少。這種關係見不得光，沒有名分，上不得檯麵，說出去終究是擡不起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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鬱商冷哼一聲，嘴裡啐了一口：“心比天高，命比紙薄。我千辛萬苦把他帶出來，調教了這麼多年，嗓子剛練出點名堂來，就覺得自己了不得了？倒好，如今翅膀硬了，說飛就飛，願意給人做小當三兒去的，誰也攔不住。那就去，隻管去。且看以後能落個什麼下場。”
他的話說得又冷又硬，雲蔚跪在雪地裡，卻一聲也沒有吭。
鬱湲還想問什麼，鬱商卻已經不耐煩了，轉過頭去朝著院子裡喊了一聲：“都圍著做什麼？沒正經事了是不是？通通回練功房去練功！誰再多看一眼，就跟雲蔚一塊兒跪著去。”
院子裡原本三三兩兩看熱鬧的戲子們聞言，頓時作鳥獸散。鬱湲站在原地，遲疑地看了一眼雲蔚，終究還是被鬱商一雙冷冷的目光逼得退了回去。
他回了自己的屋子，關上門，坐了一會兒，卻又站起來，在屋裡踱了幾圈，最終隻是輕輕嘆了口氣。
他跟雲蔚算不上親近，平日也不大喜歡他那副獻魅逢迎的做派，可真到這時候，看著人跪在冰天雪地裡還是不忍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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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下午，鬱湲再去看的時候，雲蔚已經不跪在那裡了。他於是轉身找去了雲蔚住的房間。
房門半敞，屋內已經被收拾得乾乾淨淨，箱籠雜物盡數搬走，整間屋子空蕩蕩的。
雲蔚正扣上最後一隻行李箱的搭扣，一切都已經收拾妥當。
鬱湲訥訥道：“師哥，你真要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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