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徵兵鑼鼓卡車在縣城外的火車站停下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張桃芳從車闆上跳下來，腳踩在碎石路麵上，一陣生疼。
他在水鄉撐船慣了，腳下永遠是軟的泥或者晃的船闆，頭一回踩這麼多石頭，硌得腳底闆發酸。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雙新發的布鞋，鞋底薄得能感覺出石頭的稜角。
火車站不大，月台上已經黑壓壓地站滿了人，有穿軍裝的，有穿便服的，有拖家帶口來送行的，哭的喊的叫的混成一團。
張桃芳擠在人群裡，被推著往前挪，背上馱著發下來的背包，裡麵就一套換洗衣服、一條毛巾、一個搪瓷缸子。
他娘在他臨走前夜偷偷往裡麵塞了兩個煮雞蛋，用粗布包著，這會兒還熱乎。
排隊的工夫，他聽見有人在哭，扭頭一看，是個年紀比他還小的新兵，蹲在月台柱子底下，肩膀一抽一抽的。
旁邊一個老兵蹲下來拍他：“哭啥？又不是不回來了。”
那小兵抽噎著說：“俺娘……俺娘沒來送我。”
老兵嘆了口氣，把自己的乾糧袋子解開，掰了半塊餅遞過去。
張桃芳把目光收回來，盯著前麵的鐵軌，鐵軌伸向遠方，被暮色吞了，看不見頭。
他忽然想起他娘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樹底下的樣子，手扶著樹榦，沒哭，就那麼站著。
他爹站在後麵，旱煙抽得比平時勤，弟弟被他娘拽著，一直朝他揮手，揮到他上了車拐過彎看不見了，還在揮。
汽笛響了。
月台上的人開始往前湧，送行的家屬被攔在外麵，當兵的一列一列往車廂裡塞。
張桃芳被人群裹著擠上了悶罐車，車廂裡光線很暗，兩側隻有幾道巴掌寬的縫隙透進來一點夕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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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上鋪著稻草，他找了個角落坐下來，把背包墊在腰後，兩條腿伸直了。
車門嘩啦一聲拉上，鐵栓從外麵插死，車廂裡瞬間暗下來，隻有草縫裡漏進來的光斑在地上晃動。
有人劃了根火柴，照著亮掃了一圈，車廂裡少說塞了四十個人，擠得跟沙丁魚似的。
火車動了。
先是吭哧吭哧地往前蹭，然後越來越快，車輪碾過鐵軌接縫的聲音有節奏地響起來：哐當、哐當、哐當，張桃芳靠在車闆上，感受著從鐵皮外麵傳進來的震動。
他從來沒見過火車，這是頭一回坐，但他沒什麼新奇感，隻覺得這鐵傢夥跑起來比船快多了，船是貼著水走的，火車是貼著地走的，而他是貼著火車走的。
不知道走了多久，車廂裡有人開始說話，一開始是低聲的，後來聲音慢慢大起來。
有人問：“咱們這是往哪開？”
有人答：“往北唄，過了長江就不遠了。”
又有人插嘴：“聽說要過鴨綠江，江對麵就是朝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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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桃芳聽著，沒吭聲，鴨綠江，他在課本上見過這三個字，但那時候沒想過自己會真的去。
黑暗中有人掏了煙，火光亮了一下，映出一張黢黑的臉。那人四十來歲，臉上褶子很深，叼著煙捲吸了一口，吐出來的煙霧在縫隙光裡飄散。
有人叫他老孫，說他是打過解放戰爭的老兵，複員了又趕上這茬事，又回來了。
老孫把煙捲夾在指縫裡，慢悠悠地開了口：“到了朝鮮，你們這幫新兵蛋子可得長點眼，那邊跟打老蔣不一樣，美軍有飛機有大炮，天上飛的地上跑的，全是鐵疙瘩。”
“那咱們拿啥打？”有人問。
“拿命打唄。”老孫吐了口煙，“不過咱們也不是全吃虧，咱們有咱們的道道，你們聽說了沒？現在前線在搞冷槍冷炮，派神槍手蹲在陣地上，盯著美國佬打，一槍一個，打得他們連屎都不敢出來拉。”
“神槍手？”一個年輕的聲音問，“那得練多久才能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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