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悶罐車向北火車第三天過黃河的時候，張桃芳趴在車門縫隙那兒看了很久。
河水是渾黃的，從西邊滾滾而來，又滾滾而去，寬得望不見對岸。
橋上的鐵軌懸在河麵上方，火車駛過去的時候，整個車廂都在顫，鐵架子嘎吱嘎吱地響。
橋下的水翻著濁浪，看上去能把一頭牛卷進去。
張桃芳心想，這河比他見過所有的河道加起來都寬，寬得不像河，像海，可水是黃的，跟興化的清淩淩的河水完全兩樣。
老孫站在他身後也往外看，嘴裡還叼著煙捲，被風一吹，火星子往車廂裡飄。
“黃河，”老孫說，“過了黃河，就是北方了。”
張桃芳沒回頭，眼睛一直望著河麵，火車在橋上走了好一陣才過去，橋盡頭是光禿禿的黃土坡，連棵像樣的樹都看不見。
風從坡上刮過來，打著旋鑽進車廂，帶著一股乾巴巴的土味兒。
他打了個哆嗦，把領口緊了緊，身上的軍裝是薄棉的，在江南穿還行，到了這兒跟紙糊的沒什麼兩樣。
門被人從裡麵拉上了，縫隙也被油布塞住，車廂裡重新暗下來，但比前幾天多了一樣東西，冷。
那種冷從鐵皮外麵滲進來，一點點地浸透了衣服，貼著皮膚往骨頭裡鑽。
有人開始咳嗽，此起彼伏地咳，車廂裡全是痰聲和氣聲。
張桃芳縮回角落，把背包裡的那套換洗衣服掏出來裹在腿上，還是冷。
旁邊的小個子新兵縮成一團，上下牙打著架，咯咯咯地響個不停。
張桃芳把自己的搪瓷缸子塞給他，裡邊還有半缸沒涼透的熱水，小個子接過去兩手捂著，嘴唇哆嗦了半天才說出一句：“謝……謝啊。”
“你叫啥？”張桃芳問他。
“崔……崔衛國。”小個子吸溜著鼻子，“你……你呢？”
“張桃芳。”
“桃花的桃，芳香的芳？”
“嗯。”
崔衛國把搪瓷缸子捧到嘴邊喝了一口水，緩過來點兒，又問他：“你是哪兒的？”
“江蘇興化，水鄉。”
“水鄉是啥樣？”
張桃芳想了想：“全是水，出門就是河，擡腳就上船，春天蘆葦發青，夏天荷葉鋪滿塘，秋天采菱角打野鴨，冬天河麵結薄冰，拿篙子一戳就破。”
崔衛國聽完，咽了口唾沫：“聽著真好，俺是河北的，全是旱地，吃水得去井裡挑。”
他把搪瓷缸子還給張桃芳，“你這人真有意思，一說話跟畫畫似的。”
張桃芳接過缸子，沒接話，他覺得崔衛國說得不對，他不是在畫畫，他隻是在說家鄉。
可說著說著，心裡頭又開始發緊，像有根線拽著，一頭在他這兒，另一頭拴在興化的蘆葦盪裡。
他把缸子收好，靠著車闆合上眼，想把那股勁兒壓下去。
可壓不下去，風從車闆的每一條縫裡往裡鑽，鑽得他骨頭縫都涼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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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懷裡的蘆葦桿又摸出來攥了一會兒，感覺著乾枯的葦皮紮著手心，才慢慢暖和了點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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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孫的聲音從車廂那頭傳過來：“都別睡了，起來活動活動，跑跑跳跳，凍不死人，越縮越冷，動起來就好了。”
車廂裡響起了窸窸窣窣的聲音，有人站起來原地蹦，有人搓手搓臉，有人兩個搭著肩膀繞著圈走。
張桃芳也站起來，原地跺了跺腳，麻勁兒從腳底闆往上竄，他弓著背跳了幾下，骨節哢嚓哢嚓響。
老孫走過來，手裡捏著一根捲煙遞給他：“來一口，暖和。”
張桃芳擺手：“不會。”
“不會就學著，戰場上沒那麼多講究，能活命的東西都得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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