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告別蘆葦盪張桃芳做了一個夢。
夢裡的蘆葦盪無邊無際，白茫茫的花穗在風裡滾著浪，他撐著那艘舊烏篷船，竹篙插進水裡，攪起一圈圈渾黃的泥湯。
水麵上漂著菱角葉，一隻翠鳥從葦桿上彈出去，紮進水裡叼了條小魚又飛起來，他擡頭看天，天是藍的，藍得透亮。
他聽見他娘在岸上喊他：“桃芳！回來吃飯！”
他剛要應聲，火車猛地顛了一下。
張桃芳的腦袋磕在車闆上，咚的一聲，把他從夢裡拽了出來。
他睜開眼，眼前還是那幾道窄窄的縫隙，縫隙裡透進來的已經是白蒙蒙的天光。
雨停了，空氣裡有一股鐵鏽和稻草混在一起的潮濕氣味。
車廂裡有人在打鼾，有人在小聲說話，車輪哐當哐當地響，節奏沒變過。
他的嘴角還沾著夢裡蘆葦盪的味道，他擡手抹了一把臉，手背上濕漉漉的，不知道是汗還是漏進來的雨水。
他把背包往身後挪了挪，坐直了身子，兩條腿麻得跟針紮似的。
旁邊的那個小個子新兵還在睡，腦袋歪在他肩膀上，嘴角掛著涎水，張桃芳沒推他，就這麼撐著。
車廂門被從外麵拉開了半扇，晨光嘩地湧進來，刺得所有人眯起眼睛。
一個穿軍大衣的幹部站在門口，手裡拿著花名冊，扯著嗓子喊：“都起來都起來！清點人數！馬上到站了！”
車廂裡一陣騷動，被壓了一整夜的腿腳紛紛伸展，到處都是哎喲哎喲的哼聲。
張桃芳把肩膀上的小個子新兵晃醒，自己扶著車闆站起來，膝蓋哢吧響了一聲。
他走到門口朝外看，鐵軌兩旁是大片的田野，莊稼已經收了，隻剩光禿禿的茬子。
遠處有山，灰濛濛的，跟興化那邊一馬平川的水盪子完全兩個樣。
“到哪了？”他問門口的老兵。
“徐州。”老兵叼著煙，“下來吃飯，半個鐘頭，然後換車。”
張桃芳跟著人群下了車，腳踩在水泥月台上，踏實了許多。
月台上擺著幾口大鍋，熱氣騰騰地冒著白煙，炊事兵拿著大勺往搪瓷碗裡舀粥。
他排隊領了一碗，粥稀得能照見人影，上麵飄著幾片乾菜葉子。
他蹲在月台邊上喝粥，眼睛盯著遠處那片灰山看，山後麵是什麼，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山後麵再往北，就是他要去的方向。
喝完粥，他把碗舔乾淨，又用搪瓷缸子接了一缸熱水，蹲回月台邊上的時候，旁邊坐過來一個人。
他偏頭一看，是昨晚那個老兵老孫，老孫把軍大衣裹緊了，哈著白氣點了根煙，眯著眼看遠山。
“想家了？”老孫問。
張桃芳搖搖頭，又點了點頭，他自己也說不準，夢裡那片蘆葦盪太真切了，好像伸手就能攥住一把葦絮，可他伸了伸手，隻攥住了一把北方的冷風。
“正常。”老孫吐了口煙，“頭一回出門打仗的，誰不想家？不過等槍一響起來，你就顧不上想了，那時候你腦子裡就一件事，活著。”
“老孫，”張桃芳捧著熱水缸子暖手，“你說那個狙擊手，一槍一個，他不怕嗎？”
老孫扭頭看了他一眼，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後笑了：“你小子對這號事兒還挺上心，你以前打過槍？”
“打過土銃，打野鴨。”
“野鴨跟人能一樣嗎？”老孫把煙屁股彈出去，在水泥地上滾了兩圈滅了，“打野鴨打不準，鴨子飛了，打人打不準，你就死了，不過你這雙眼睛倒是挺亮，我看得出來。”
他拍了拍膝蓋站起來，“行了，上車吧，還有好遠的路要走。”
重新登上悶罐車，這次車廂裡空了點兒，少了幾個人。
張桃芳沒問他們去了哪兒，老孫也沒說。火車再次啟動，繼續向北。
他靠著車闆坐著，從懷裡摸出一樣東西，一小截乾枯的蘆葦桿。
那是他臨走前從村口老槐樹底下的水窪邊上折的，隨手塞進兜裡，連他自己都忘了。
這會兒掏出來，蘆葦桿已經壓扁了，外皮發黃，裡麵還是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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