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狙擊手”是什麼隊伍在天黑前趕到了駐地。
那是個藏在山坳裡的村子，朝鮮式的矮房子，灰瓦泥牆，不少屋子的房頂已經塌了半邊，露著黑黢黢的房梁。
村子裡看不見老百姓，全撤到後方去了，空下來的房子被部隊徵用，牆上糊著報紙和標語，地上鋪著穀草，當兵的擠在一起打地鋪。
張桃芳分到靠東頭的一間屋子，裡麵已經躺了十幾個人。
他把背包擱在角落裡，把腳上的布條重新纏了纏，血已經止住了。
崔衛國挨著他躺下來，兩腿伸得筆直，長出一口氣：“終於能歇了。”
可張桃芳歇不住，他從地上爬起來，走到門口朝外看。
村子不大，百來戶人家的規模，但到處都是穿軍裝的人跑來跑去。
有的在挖溝，有的在卸彈藥箱，有的蹲在牆根底下擦槍。
他把目光落在那些槍上，灰黑色的槍身，長長的槍管，有的還帶著木質的槍托。
他數了數，光他視野裡能看見的就有七八種不同的槍，長短粗細都不一樣。
“看啥呢？”
老孫從另一間屋子裡出來，手裡端著一碗熱湯，遞給他。
“喝了吧，大麥茶，暖和暖和。”
張桃芳接過來捧著，掌心被碗壁燙了一下，又捨不得撒手。
他低頭喝了一口，鹹的，帶著一股說不清的焦糊味兒。
“老孫，”他用下巴指了指那些擦槍的人，“哪一種是莫辛-納甘？”
老孫扭頭瞅了一眼，努努嘴：“那邊，左手邊第三個，蹲著擦槍管那小子手裡那桿就是，你仔細看，槍身比別的長一截，槍栓在機匣上頭，拉起來順手。”
張桃芳盯著看了一會兒，那人蹲在地上，把一塊布條從槍管裡穿過去來回抽，動作熟稔得很。
步槍擱在他膝蓋上，槍托抵著地，槍口朝天，隔著二三十步，張桃芳能看見槍管表麵泛著一層烏光。
“能摸一下不？”
“急啥，”老孫笑了，“明兒就發槍了。”
今晚先歇著，明天一早集合，新兵統一領裝備，到時候那桿槍就是你的，你抱著睡都沒人管你。
張桃芳哦了一聲，端著湯碗回了屋裡。他躺下來，把搪瓷缸子放在腦袋邊上，閉上眼睛，可腦子裡全是那桿槍的樣子，翻來覆去睡不著。
旁邊崔衛國早就打起了呼嚕，鼾聲忽高忽低，像拉風箱似的。
他翻了個身麵朝牆，牆上的報紙糊得歪歪扭扭，上麵有一行標題他看了半天認出來：“……向英勇的狙擊手緻敬”。
狙擊手。
又是這個字眼，他從老孫嘴裡聽到過，從報紙上看到過，可他到現在也不知道這三個字到底意味著什麼。
打槍打得準的人？那興化鄉下會打槍的獵戶多的是，光他們村就能數出五六個，可老孫說得玄乎，好像狙擊手跟獵戶不是一碼事。
他想不明白，乾脆不睡了，又把鞋套上，出了屋子。
村裡有一處大些的屋子，像是以前的村公所，現在點了馬燈，裡麵影影綽綽坐了一圈人。
張桃芳湊到窗戶邊往裡一瞥，裡麵坐著的都是老兵，圍著一張矮桌，桌上攤著地圖，中間一個幹部模樣的正在說話，聲音不大，但咬字很清楚。
“……咱們連抽出來的狙擊組就三個人。老李、趙大炮、還有小陳，三個人管一片陣地，對麵美軍一個排壓著打不敢露頭。”
為啥？因為咱們專打他們的機槍手，機槍手一倒，他們的火力點就啞了，火力點啞了，咱們步兵就能往上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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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要是他們也有狙擊手呢？”有人問。
“那就看誰先發現誰。”幹部用手指點了點地圖上的某個位置，“對麵也有幾個打得準的，咱們吃過虧，老李上次趴在陣地上，剛露頭，對麵一槍打過來，帽子都飛了，差兩指寬，腦袋就開花了。”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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