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跨過鴨綠江發槍後的第四天，隊伍開拔了。
張桃芳終於知道為什麼要在駐地等那幾天，鐵路炸斷了，補給沒上來，部隊在等彈藥和口糧。
等到第四天傍晚，幾輛嘎斯車晃晃悠悠開進村子，車廂裡堆滿了子彈箱和炒麵袋子。
連長一聲令下，全員裝車，連夜向北開拔。
卡車沒有棚布，人擠在露天的車廂裡，北風直上直下地灌。
張桃芳把槍抱在懷裡，槍管貼著胸口，槍托抵著大腿。
莫辛-納甘的木頭槍托被他的體溫焐熱了一小塊，可槍管還是冰的。
他把臉埋在槍身上方，用呼出的熱氣暖著準星，生怕結霜把鐵鏽出來。
旁邊的崔衛國就沒這麼講究，他管他叫“精細人”。
車開了一整夜，中途停了一次，所有人下來小便，張桃芳站在路邊，腿都僵了，蹲都蹲不下去，直挺挺地站著把尿放完。
月亮掛在天上，冷白冷白的，照著光禿禿的田野和斷斷續續的鐵路線。
他看見遠處有幾座被炸毀的橋墩子，歪在水裡，像斷了腿的巨人癱坐著。
“快到江邊了。”老孫也在放水，哆嗦了一下把褲帶繫緊，“過了鴨綠江就算出國了，你，出過國沒？”
“沒有。”
“那你現在要出了，第一回出門就出了個國。”
老孫咧嘴一笑，牙在月光下白了一下。
天亮之前，車停了，所有人被叫下車，徒步朝前走，走了不到二裡地，張桃芳聽見前麵有水聲，很大的水聲，不是溪流那種嘩嘩的，而是沉沉的、悶悶的，像什麼東西在緩緩地碾過去。
他擡頭一看，前麵橫著一條巨大的江麵，江水泛著鉛灰色，霧氣騰騰地貼著水麵遊走。
江上架著一座鐵橋，橋麵被炸過幾截，後來用木闆和鋼樑臨時補上了，補丁摞補丁，看著搖搖欲墜。
鴨綠江。
橋頭立著一個崗哨，哨兵端著槍檢查通行證件，隊伍在橋頭停下來排隊，張桃芳站在隊列裡，第一次這麼近地看著這條江。
江麵比他想象中寬得多，對岸的輪廓模模糊糊，隱在晨霧裡看不真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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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水是青灰色的，流速不快，卷著枯枝和碎冰塊往下遊淌。
他忽然想起家鄉的河道來，想起烏篷船滑過水麵時留下的那道八字形的水痕。
可這江上沒有船，一艘都沒有，隻有一座破橋，和過橋的人。
輪到他們連了，哨兵一揮手，連長帶頭上了橋，後麵的人魚貫跟上。
張桃芳踏上橋闆的時候，腳下咯吱響了一聲，木闆顫了一下。
他把步子放穩，一隻腳踩實了再邁另一隻。橋兩側的鐵欄杆上全是彈孔，有的地方被彈片削得卷了邊。
他伸出一隻手摸了摸欄杆上的一道凹痕，鐵是冷的，邊緣鋒利，差點劃破指肚。
走到橋中央的時候，他低頭看了一眼江水，江麵上的霧氣散了些，他能看見水的顏色，還有水麵上漂著的一塊碎木頭，上麵釘著半截鐵皮。
不知道是船的殘骸還是橋的碎塊，他擡起頭，望向對岸，那邊就是朝鮮了。
一個叫不出名字的地方，一個他隻在廣播裡聽過的名字，那裡在打仗，炮火連天，每天有人死。
他馬上就要走進去了，他懷裡抱著那桿莫辛-納甘，槍膛是空的，沒有上子彈。
但等他走進那個地方，他就要往槍膛裡塞第一發子彈了，塞進去之後，就不是打野鴨了。
他在橋上站了那麼一兩秒，後麵的人推了他一把：“走啊，別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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