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二日，下午二時。
前一天打偏之後，張桃芳整整一天沒碰子彈，李德厚給他定了個規矩：打空槍練到手指記得住扳機行程，才可以重新裝實彈。
這天上午他照舊趴在坡地上對著那張靶紙做瞄準練習，到中午吃飯的時候，下巴和右手腕都磨出了紅印子。
午後的天陰了下來，風比上午更緊，把坡地上的浮雪捲起來貼著地麵跑，像一層白霧在腳踝處流動。
氣溫比清晨還冷，張桃芳穿了兩件棉衣還是擋不住寒氣往骨頭縫裡鑽，他趴在射擊位上，槍管擱在沙袋上，槍托頂著肩窩。
他沒戴手套，李德厚說戴手套影響扣扳機的觸感，冷也得忍著。
這會兒他的右手食指已經凍得發白，關節彎曲的時候不太聽使喚。
但他在練，他把那張人形靶紙挪到了更遠的地方，大約三百米外，用石塊壓著。
李德厚上午跟他講過，實戰中美軍不會總停在兩百三十米的打水點。
他們會躲，會跑，會在移動中暴露在更遠的射界裡，如果一個狙擊手隻能打固定距離的固定目標，那就是半個廢物。
三百米外的靶紙在風裡簌簌地抖，張桃芳把標尺撥到三百米檔，透過照門望出去，靶紙上的人形隻剩一根火柴棍大小，中央的紅點幾乎被準星柱完全遮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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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吸了一口冷氣，把兩肘往地麵壓了壓，穩住槍身。
瞄準了大約十秒，他空扣了一下扳機，聽著擊針虛擊的哢嗒聲，在心裡標記著這個瞬間準星對準的位置，然後他換了個姿勢，從跪姿再試。
一個下午，他把三百米靶從臥姿打到跪姿，又從跪姿打到立姿。
每一種姿勢的穩定程度都不一樣，臥姿最穩，槍身幾乎不晃，跪姿次之，但右肘沒有支撐，晃動的範圍比臥姿大了將近一倍，立姿最差，槍口像掛了個秤砣一樣往下墜，準星在靶紙周圍畫著不規則的圈。
他把每一種姿勢打空槍的數據都記在腦子裡：臥姿他能把準星穩定在靶心周圍五厘米的範圍內，跪姿擴大到巴掌大小，立姿則完全靠運氣。
下午四點半，風更大了，他把靶紙收回來，上麵沒有彈孔，但紙麵被他盯得多了幾個窟窿眼。
他把靶紙折好塞進懷裡，剛準備往回走，李德厚從後麵走過來，手裡拿著一把鐵鍬。
“別急著回去，跟我來。”
張桃芳跟著李德厚朝陣地左側走了大約兩百步，來到一片更陡的坡麵上。
坡麵朝北，見不到太陽，積雪比別處厚了半尺，表麵結了硬殼。
李德厚把鐵鍬遞給他：“挖，挖一個能趴人的坑，五十公分深，前低後高，前麵用挖出來的土壘一道胸牆，挖完了你就趴進去，在這過夜。”
“過夜？”張桃芳愣了一下。
“你不是要練耐性嗎？狙擊手就得耐得住凍，耐得住等，從今晚開始，你每天夜裡在這趴四個小時，不準動，天亮了再回掩體。”
李德厚說完轉身就走了，留下張桃芳一個人拎著鐵鍬站在雪地裡。
他低頭看了看手裡的鐵鍬，又看了一眼腳下的凍土和積雪，凍土硬得像磚頭，鐵鍬鏟下去隻崩掉一層碎屑。
他沒抱怨，蹲下來開始挖，鍬刃磕在凍土上叮叮噹噹響，震得虎口發麻，挖了十幾分鐘，他才刨出臉盆大一塊淺坑，手已經凍得握不住鍬把了。
他停下來搓了搓手，哈了幾口熱氣暖了指節，繼續挖。
挖到天擦黑，他終於整出了一個勉強能容身的淺坑，前低後高，前麵堆了一道半尺高的土牆，坑底鋪了一層從旁邊薅來的乾枯蒿草。
他把自己塞進去趴下，槍架在土牆上，麵朝坡下的開闊地，風從北麵直灌過來，吹在臉上的感覺像有人拿砂紙在磨。
他把圍巾拉到鼻樑以上，隻留一雙眼睛露出來，手指縮在袖筒裡抓著槍。
他在這個坑裡趴了四個小時，前一個小時他在數自己的心跳，後一個小時他開始數遠處的炮聲，再往後他什麼都不數了，隻盯著坡下那片灰黑色的曠野發獃，風把雪粒吹起來打在他臉上，打得臉頰發木。
雙腿從腳尖開始失去知覺，一點一點往上蔓延，到小腿、膝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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