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班長說“眼神不對”三月六日，清晨五時。
廢墟一槍之後的第二天，張桃芳照舊在天亮前爬進了射擊位。
可他在坑道裡趴了整整一個上午，一發子彈都沒打出去。
不是沒有目標，對麵陣地從上午八點之後就開始有人活動了，三號拐角後麵露了兩次鋼盔，夥房門口有人提著桶跑了一趟，運輸壕裡還過了一輛小推車。
但張桃芳端著望遠鏡看那些目標的時候，總覺得準星發飄。他的手不抖，呼吸也不亂，可就是扣不下去。
每一個目標在他眼裡都變成了廢墟那扇門框的殘影，他一瞄到人形的軀幹，腦子裡就開始算這一槍是不是又會落進什麼圈套裡。
他連續三次把槍架好、瞄好、預壓到扳機行程前端，又放了下來。
上午十點半，李德厚從側路摸進了他的備用射擊位，他蹲在張桃芳身後大約一米的位置，安靜地看了他二十分鐘。
張桃芳沒有回頭，但他知道班長在看他，他能感覺到李德厚的目光從後側方盯著他的肩膀和頸部的姿態，像在看一桿槍的準星是不是歪了。
又過了十分鐘，張桃芳第四次端槍瞄準一個從交通壕裡探頭觀察的美軍。
那人的位置大約兩百六十米，無風，標尺已經調好，按照他前幾天的水準，這一槍應該有九成以上的把握，但他瞄了大約八秒，又把槍放了下來。
李德厚開口了：“你看那個目標的時候，眼睛在看哪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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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桃芳愣了一下。“看他的胸口。”
“不對。”李德厚的聲音不高，“你的眼睛在看他胸口後麵那堵牆，你在找牆上的線，找窗戶，找一切有可能藏著伏擊的地方，你沒在看那個人。”
張桃芳沉默了幾秒鐘，他仔細回想自己剛才瞄準時眼睛的實際焦點，確實如班長所說，他的視線的落點在人形目標身上，但焦平麵的背後，那堵交通壕的土壁上的一磚一縫，他也全部看在眼裡。
他的注意力被分出去了一半，分給了那些可能藏匿危險的角落。
“你被那一槍打怕了。”李德厚說。
“我沒怕。”
“不是怕死，是怕再中一次圈套，你昨天打廢墟那一槍之前，腦子是空的，眼睛裡隻有目標。”
今天你腦子裡裝了太多東西，那個廢墟裡的狙擊手雖然被打跑了，但他留下了一根線掛在你心裡，你每瞄一個目標，就先把自己當成那條線上拴著的誘餌，張桃芳沒有說話。
他承認班長說得對，他今天確實在瞄每一個目標之前都先問自己一遍，這是不是另一個袖子？是不是另一根線？
那個門框後麵會不會還藏著什麼機關？這些問題佔用了他的注意力，剩下的那一部分才分給準星和靶心，所以他扣不下去。
“我教你一個辦法。”李德厚從口袋裡摸出一根煙點上，吸了一口，煙霧從他鼻孔裡慢慢地散出來，“你下一次端槍的時候，先把眼睛閉上三秒，就三秒，什麼都不要想。”
三秒之後睜開眼，隻盯著目標的胸口看，別的什麼都不看，你那準星是鐵打的，那目標也在那兒，不會飛，你隻要看見胸口，就扣。
張桃芳把這幾句話記在心裡，他重新趴回槍前，把眼睛閉上，心裡默數了三下。
睜開眼的一瞬間，他的視線穿過照門缺口，落在了一個剛從掩體後麵探出身來的美軍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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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人拿著一把鐵鍬，正在掩體外麵鏟雪，上半身完全暴露著，距離大約兩百八十米。
張桃芳的準星貼上去的那一瞬，他腦子裡什麼也沒有，沒有線，沒有窗戶，沒有門框，隻有那人的胸口，和準星之間的對齊線。
他扣了扳機。
砰！那人手裡的鐵鍬脫了手，整個人朝後仰進雪堆裡。
張桃芳拉動槍栓退殼，同時身體已經向側麵滾了半圈，縮進淺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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