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雪盲症三月九日，清晨六時。
張桃芳睜開眼的時候，覺得右眼比左眼發酸，他伸手揉了揉，指腹蹭過眼球表麵的時候像是磨在細砂紙上一樣，澀得厲害。
他以為是昨晚沒睡好，沒太在意，爬起來用涼水潑了一把臉，水浸進眼睛裡激得他倒抽了一口涼氣，右眼睜不開，閉了兩三秒才慢慢緩過來。
他蹲在坑道口吃早飯的時候，陽光從東邊照過來，落在坡麵的積雪上。
雪麵反射的光白晃晃的刺眼，他眯起眼避了一下，可右眼比左眼怕光得多，眯了還疼。
他擡手擋了擋，覺得大概是連日趴雪地看望遠鏡把眼睛熬傷了，今天少看一會兒應該能緩過來。
晨間觀察他照例趴到了射擊孔前，今天的天氣極好，天空藍得透亮，坡麵上的積雪被太陽曬得發亮，反射光從各個角度打進來，整個戰場像罩在一隻巨大的白燈泡裡。
他端起望遠鏡的右眼剛貼上去就疼得縮了回來，眼眶周圍一圈肌肉不自覺地抽搐，淚水一下子湧了出來。
他放下望遠鏡，拿袖子擦了擦眼淚。右眼看東西已經開始模糊了，像隔了一層毛玻璃，視線的正中央有一塊淡灰色的光斑，看什麼都帶著一圈虛邊。
他閉了一會兒右眼，隻用左眼透過望遠鏡繼續觀察，視野窄了一半，立體感也差了不少，但他的左眼還能撐住。
上午八點半，對麵陣地三號拐角後麵露了一個人形出來，蹲在沙袋後麵朝這邊望。
張桃芳用左眼的望遠鏡刻度量了一下，那人蹲姿的肩寬在密位格子裡佔了約零點八密位，算出來距離大約三百一十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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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放下望遠鏡把標尺撥好，改用左眼貼腮瞄，左眼透過照門缺口看準星的時候，角度比平時偏了些，臉頰在槍托上的位置也得往左挪。
他試了幾次才找到合適的貼腮點，然後屏住呼吸，在準星穩定時扣了扳機。
砰！子彈飛出去，他透過準星看見那沙袋上麵的半個身影歪了一下，然後滑下去不見了。
但他右眼的餘光裡那團灰色的光斑晃了一下，疼得他整個臉皺起來。
他拉栓退殼，閉著右眼縮回坑道深處，手捂著眼窩緩了好一陣才睜開。
炮擊如期而至，三發炮彈落在射擊孔附近，炸起來的土從偽裝網縫隙裡灌進來，落了他一身。
他蹲在加固段裡沒動，右手一直捂著右眼，手指縫裡能感覺到眼球在跳，一跳一跳地牽扯著太陽穴。
李德厚中午來送飯的時候，看見張桃芳側著腦袋隻用左眼看他，就蹲下來問了一句：“眼睛怎麼了？”
“右眼疼，看不清東西，一看到亮光就流淚。”
李德厚讓他把手放下，湊近了看了看，張桃芳的右眼球通紅，眼白上布滿了血絲，眼皮腫了半指高，瞳孔周圍一圈發霧似的模糊。
李德厚皺著眉直起身來：“雪盲了，你連日盯著雪地看望遠鏡，紫外線把眼角膜灼傷了，這個沒藥治，隻能歇，歇兩三天自己好。”
“歇兩天？”張桃芳把槍架在膝蓋上，“對麵那狙擊手雖然跑了，但陣地上每天還有人活動，我歇兩天他們就敢大搖大擺出來走。”
“你不歇的話，右眼就廢了。”
李德厚的語氣不容商量，“我今天命令你，一天之內不準出坑道，不準看雪，不準看望遠鏡，你就躺在這兒閉著眼養，實在憋不住了用手擋著光出去透口氣，不超過十分鐘。”
張桃芳沉默了一會兒，把槍放回牆角，躺倒在草鋪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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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胳膊遮住臉，右眼被黑暗裹住之後那種刺痛感才慢慢消退了一些，可視線中央的那團灰斑還在，閉著眼也能看見，像一塊洗不掉的汙漬烙在眼球深處。
他聽著李德厚在坑道口把偽裝網拉嚴實了，腳步聲走遠，坑道裡隻剩下他一個人。
躺著無事可做，他就在腦子裡過數據，從昨天學的密位公式開始，把每種距離、每種風速對應的偏量全部默算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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