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四日，清晨五時。
張桃芳還在睡，被坑道口的一串腳步聲吵醒了，不止一個人，至少有四五個人的腳步，踩在凍土上又急又密。
他翻身坐起來的時候，李德厚已經鑽進了坑道，身後跟著趙大炮和另外兩個他不認識的老兵。
李德厚手裡提著一盞馬燈，燈光照著他臉上的神情，眉頭微微壓著，表情沉，不是平時那種鬆快的模樣。
“換防命令下來了。”李德厚把馬燈掛在坑道壁上，“咱們連今晚撤出537.7北山陣地，轉移到後方休整三天，三天之後換防到597.9高地方向，接手新的防區。”
張桃芳愣了一下，他在這兒蹲了半個多月，剛把對麵陣地那五座機槍掩體和暗溝通道摸透，還沒來得及在上麵撕開幾道口子。
“這是營裡的統一部署，”李德厚蹲下來，聲音比剛才低了些，“咱們連在這一線駐防了四個月，官兵疲勞，彈藥消耗也大，後方補充了一批新兵和裝備，需要前出輪換。今晚撤，三天後重新拉上去，位置換到597.9高地東側。”
張桃芳沒說話，低頭看了看靠在牆角的那桿槍，他的槍管上還沾著昨夜擦槍時留的一層薄油，在燈光下泛著暗光，他把槍抱起來，手指沿著槍托的紋路摸了一遍。
“收拾東西吧。”李德厚站起來，“你把這一陣的彈藥消耗和命中記錄都帶上，到了後方要報，另外把坑道裡所有你自製的偽裝網和參照物拆走，留下痕跡越少越好。”
李德厚帶著人走了之後，張桃芳蹲在坑道裡開始收拾，他把草鋪捲起來捆好，把偽裝網從射擊孔上拆下來疊整齊，把那些固定在牆上的參照標記，用鉛筆畫在坑道壁上的距離標註線、靶紙撕下來的碎角，全部刮乾淨。
他把那張畫滿數據的記錄紙折好了塞進最貼身的口袋裡，子彈袋夾層裡的十四顆空彈殼也全部倒出來數了一遍，重新排好裝進去。
收拾完所有東西，他端著槍在坑道裡站了一會兒，馬燈還掛著，昏黃的光照著三平米的土壁和土頂。
這半個月他在這裡睡了十五個晚上，從這個射擊孔裡打出了十四發命中彈，坑道的土壁上有他趴槍時肘部壓出來的兩個淺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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射擊孔下方的土台被他的槍托磨得光滑發亮，他伸手摸了一下那道磨痕，涼涼的，硬硬的。
他沒有多待，把馬燈吹了，背上背包和槍鑽出了坑道，外麵的天已經亮了，晨光鋪在山坡上，雪麵白茫茫的。
他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那個被枯草偽裝的坑道口，從外麵看就是一道普通的土縫，跟山坡上別的裂縫沒有兩樣，他扭過頭，跟著前麵撤退的隊伍往後方走了。
撤退的路走的是山背後的隱蔽路線，全程沒有人說話，隻有腳步聲沙沙地踩在凍土上。
張桃芳走在隊伍中段，槍斜挎在背上，背包擠在肩胛骨之間。
他走著走著回頭看了一眼來路，537.7高地北山的輪廓在晨霧裡漸漸模糊了。
那五個機槍掩體的位置他倒背如流，可他還沒來得及一個個地打過去。
他心裡有點空，像一盤棋下到中局剛布好陣就被人把棋盤撤走了。
中午時分到了後方駐地，那是一個藏在山溝裡的小村子，比他們先前出發的駐地還偏，十幾間半塌的朝鮮民房擠在兩山之間的窄穀裡。
張桃芳分到了一間牆角不漏風的屋子，跟趙大炮和崔衛國同住。
他把背包放下，把槍架在床頭的桌闆上，然後坐在門檻上望著遠處的山脊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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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大炮走過來跟他並排坐下，遞了一碗熱湯過來。
“捨不得那塊陣地？”趙大炮問。
張桃芳接湯碗的時候點了一下頭。
“正常，狙擊手蹲一個地方蹲久了，就跟那地方的土長在一起了，你摸透了那兒的每一塊石頭每一道縫，換到新地方就得從頭摸，誰都捨不得。”
趙大炮喝了一口自己的湯，“不過597.9那邊比這邊視野更開闊，人也更多，你過去之後能打的靶子比這邊多一倍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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