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步行八十裡三月十六日，淩晨三時二十分。
集合哨響的時候天還黑著，張桃芳從稻草鋪上翻身起來，背起背包和槍，摸黑走到村口空地。
全連的人影在黑暗中影影綽綽地聚攏，沒有人說話，隻有皮帶扣和槍帶碰撞的金屬聲偶爾響一兩下。
李德厚站在隊伍前麵清點人數，點完了一揮手，隊伍魚貫而出，沿著山溝向北摸去。
張桃芳走在隊伍中段，腳下是碎石頭和凍土，一腳踩下去咯吱咯吱響。
他把槍斜挎在背上，槍托抵著後腰，步子邁得穩當，前方的路在星光下勉強可辨，兩側是黑黢黢的山體輪廓，風從穀口灌進來，帶著霜雪和枯草的味道。
走了大約一個鐘頭，天色從純黑變成深藍，東邊的山脊線後麵透出一線極淡的灰白。
隊伍停下來歇了十分鐘，張桃芳蹲在路邊灌了一口水壺裡的涼水，水是出發前灌的，這會兒已經跟冰水差不多了，含在嘴裡含了一會兒才咽。
崔衛國在他旁邊蹲著喘氣，小聲嘟囔：“這啥時候能走到。”
張桃芳沒答他，把水壺蓋子擰緊了站起來繼續走。
天漸漸亮了，張桃芳看清了周圍的地形，他們正在翻越一道南北走向的低矮山脈，腳下的路是戰時臨時開闢的運輸通道，路麵被卡車和騾馬碾得坑窪不平，兩側的灌木叢被炮彈炸得七零八落，斷枝殘葉散了一地。
他一邊走一邊記路：經過了一片被燒焦的鬆林，穿過了一處廢棄的炮兵陣地，繞過了兩個大型彈坑，這些信息以後萬一要獨自往返這段路，都用得上。
走了大約三個小時後，隊伍在一條幹涸的溪穀邊上停下休整。
張桃芳坐在溪穀邊緣的一塊石頭上，把鞋脫了，腳底磨出了新的水泡，泡皮薄得透亮。
他用針把泡挑開擠了積水，纏了兩圈布條重新穿鞋，旁邊趙大炮遞過一塊壓縮餅乾，他接過來咬了一口，幹硬的餅乾渣在齒間磨了兩下才咽下去。
李德厚蹲在溪穀邊上抽了一根煙，煙抽完把煙屁股摁在石頭縫裡。
“前麵翻過那道梁，”他擡手指了一下前方的山脊線，“下去就是597.9高地東側的山腳了，還剩不到十裡路，中午之前能到。”
隊伍重新出發，翻過那道山樑的時候，張桃芳站在山脊線上朝前方看了一眼。
597.9高地的主峰從一片低矮丘陵的盡頭拔地而起，比周圍的矮山高出半截，山體呈鈍三角狀，頂部偏平，北坡被炮火犁過一遍之後顏色發深，南坡則覆蓋著一層未化的積雪，白得刺眼。
整座山像一枚被打磨過的石楔，穩穩地嵌在地平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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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盯著那座山看了幾秒，把它的輪廓刻進腦子裡，然後跟著隊伍下坡。
下坡的路線是一條Z字形的盤山小徑，路麵窄的地方隻容一人通過，外側就是陡坡，滑下去至少十幾米。
張桃芳每一步都踩實了才邁下一步，手扶著內側的山壁借力，前麵的趙大炮腳滑了一下，往側麵歪了半步，張桃芳伸手一把拽住了他的背包帶，把人拉了回來，趙大炮喘了口氣說謝了，繼續往下走。
下到坡底之後路好走了些，穿過一片被踩平的碎石灘，前方就是597.9高地東側的山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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陣地的外圍用鐵絲網和沙袋圍了一圈，幾個哨兵在鐵絲網後麵端著槍警戒，連裡的先遣組已經提前到了，正在分配新的防禦地段。
李德厚帶著三班的人沿著交通壕往裡走，把張桃芳領到了一處靠東側的山腰凹地裡。
“這是你新的狙擊陣地。”李德厚指著一段用圓木和沙袋加固過的掩體，“原來的狙擊手一周前負傷了，位置空到現在。你進去看看，不滿意再調。”
張桃芳彎腰鑽進了掩體，比他在537.7那邊的坑道大了半圈，頂棚用三層圓木架著，上麵覆了厚土和碎石，經得起一發直射迫擊炮彈。
前麵有一道比普通射擊位寬一倍的觀察口，用偽裝網從外麵罩著，遮擋還算嚴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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