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五日，上午九時二十分。
張桃芳在坑道裡睡了一個多鐘頭，醒過來的時候耳朵裡的嗡嗡聲已經消了。
他坐起來揉了揉臉，端了搪瓷缸子灌了一口水，水是隔夜的，涼得紮牙，但灌進去之後腦子清醒了不少。
他把槍從牆邊拿過來架在膝蓋上，檢查了一遍標尺和準星，今天那一發打出去之後槍身沒有異常，標尺還停在四百八十米的檔位上，準星柱筆直端正。
他正擦著槍管外側的浮灰，坑道口傳來腳步聲，李德厚鑽了進來，馬燈的光照著他的臉，那雙不大的眼睛裡帶著一種少見的光亮。
他蹲下來，聲音壓低了些：“身份確認了，那個軍官是美軍第七步兵師下屬一個炮兵營的副營長，少校軍銜，負責前沿火力調度和炮擊校準，你打掉他，他們那個營的炮擊響應速度至少慢一半。”
張桃芳沒有停下手裡的擦槍動作，他拿著布條把槍管外壁來回抹了兩遍才把布條放下來，擡頭看著李德厚。“少校？”
“少校。”李德厚重複了一遍，“你這一槍打掉了一個校官，團部的通報已經下來了，給你記一個二等功，等戰役結束後正式授獎，不過我現在跟你說這個不是讓你高興的，是讓你知道你那七天值了。”
張桃芳點了點頭，他把槍組裝好架回射擊口旁邊，坐回草鋪上。
李德厚遞給他一支煙，他搖了一下手，李德厚自己點上抽了半根，煙灰彈在坑道的地麵上。
“你接下來幾天先別急著開遠槍，對麵今天肯定亂成一鍋粥，炮偵和情報都會加大力度搜索你的位置，你換個打法，在矮牆位和主坑道之間來回換，打一些近的目標，保持活躍但不要固定在一個位置超過半天。”
“明白。”
李德厚抽完煙站起來，走到坑道口又回頭看了他一眼。
“你在岩嘴位上開的那一槍，我站在後麵山頭聽見了，槍聲很脆，說明你打的時機對，子彈飛出膛的時候槍身沒抖。繼續保持這個狀態。”
他鑽了出去，腳步聲消失在交通壕的方向。
張桃芳一個人蹲在坑道裡，把李德厚的話在腦子裡過了兩遍。
少校，副營長，炮擊調度，他躺了七天等的那個人，就值這個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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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手伸進子彈袋夾層，摸到了今天那發彈殼，彈殼已經涼透了，指腹貼上去隻有金屬的冷，他把彈殼在指尖轉了轉，然後放回原處。
上午剩下的時間他沒有出去，按照李德厚的建議，他留在主坑道裡用望遠鏡觀察對麵陣地的動態。
美軍陣地明顯比之前亂了，主防線的戰壕裡來回跑動的人影比平時多了幾倍，有幾輛吉普車從後方開來開去，引擎聲隔著一千多米都能隱約聽見。
掩體入口的布簾子還掀著，開闊地帶上那件深色外套已經被人收走了，地麵上剩下一小片深色的汙漬，在碎石縫裡洇開了。
沒人敢走近那片開闊地，所有人的活動都繞開了那一段路，寧可多走幾十米繞遠道也不從那片碎石上經過。
張桃芳在望遠鏡裡看到這個景象的時候，心裡沒有太大的波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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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自己那一槍造成的後果正在那片陣地上發酵，但他沒覺得興奮或者自豪，隻是確認了任務效果之後就把望遠鏡移開了，繼續掃其他的點位。
下午他按照計劃去了一趟矮牆位。那邊左翼修繕工事附近依然安靜，但他從矮牆位觀察到了主防線上一個新的活動規律：下午兩點到三點之間，有一輛送水車從後方開到主防線右側的一處掩體門口停下，兩個士兵跳下來從車尾卸水桶。
那個位置距離矮牆位大約五百五十米，人員暴露的時間大約三四分鐘，足夠他瞄準。
他沒有急於打，先把送水車的到達時間和路線記下來，準備觀察幾天再動手。
傍晚回到主坑道的時候，趙大炮來給他送飯，趙大炮端著一個飯盒，裡麵除了炒麵糊糊之外還多了兩塊鹹蘿蔔條，說是炊事班今天多做的，特意給他勻了兩條。
張桃芳坐在坑道口把飯盒吃完了，蘿蔔條嚼起來哢嚓脆，帶一點鹽味，比單吃炒麵有滋味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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