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嘔吐與顫抖三月二十六日，淩晨四時十五分。
張桃芳是被一陣胃裡的翻湧驚醒的，他猛地從草鋪上坐起來，手捂著嘴，喉嚨裡一股酸澀的液體直往上頂。
他來不及披衣服，光著腳衝到坑道口，彎下腰對著外麵的土坡乾嘔了幾聲。
胃裡空空的，什麼也吐不出來，隻有粘稠的酸水順著嘴角淌下來，滴在凍土上冒了一小股白氣。
他蹲在坑道口，兩手撐著膝蓋，大口喘氣，額頭上沁出一層冷汗，順著太陽穴往下淌，流進眼眶裡又鹹又澀。
他拿手背抹了一把，手背上的汗是涼的，皮膚是燙的，兩種溫度攪在一起讓他一陣陣地發昏。
他蹲在那兒蹲了大概五六分鐘，那股翻湧的勁兒才慢慢壓下去。
他站起來走回坑道裡，把馬燈點上，燈光照亮了坑道壁上的那些正字和“打活靶”三個字，也照見了自己的手，他的右手食指在微微顫動，幅度很小，但肉眼看得見。
他把手攥成拳頭，攥緊了停了幾秒，鬆開，還在抖。
他換了左手握住右腕，摁在自己膝蓋上壓著，過了好一陣那陣顫抖才消退了些。
他坐在草鋪上，把被子拉到腰際蓋著，靠在土壁上。
嘴裡的酸味兒還沒有散去，他拿搪瓷缸子灌了一口涼水漱了漱吐在地上，水灑在土麵上漬開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他盯著那片印子看了一會兒，然後扭頭看了看靠在牆角的槍。
槍安安靜靜地架在土台上，槍管黑沉沉的，昨天擦完之後沒有再動過。
他看著那桿槍，胃裡又收緊了一下，他深吸了一口氣把那股感覺壓了回去。
昨天那一槍的畫麵在他腦子裡忽然變得異常清晰，比白天復盤時還要清晰，軍官的臉、他倒下去時的角度、四肢攤開在碎石上的姿態、那件深色外套的褶皺，每一個細節都像被放大了幾倍在眼前鋪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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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到軍官的眼睛在那最後一瞬間是睜著的，瞳孔裡映著灰白色的天光，那是一雙他不知道名字、不知道年齡、不知道家庭的眼睛，就那麼直直地對著他的槍口方向。
他把眼睛閉上，想把這些畫麵從腦子裡趕走，閉了好幾秒，再睜開，那畫麵淡了一點，但輪廓還在。
他又灌了一口水咽下去，冰涼的水順著食道滑進胃裡，激得他打了個寒噤。
那陣寒噤過去之後，顫抖又回到了他的右手上，這次是整條右臂都在微顫，從肩到指尖像一根綳得太久的弦開始不規則地震動。
他把右臂貼在身側壓住，可壓不住，那種顫抖是從骨頭裡往外滲的，不是他能控製的東西，他從來沒有這樣過。
之前在537.7打那十四個人，每一發打完他收槍就撤，沒有停頓，沒有回頭看，沒有時間讓任何畫麵留在腦子裡。
可這一發不一樣，他蹲在岩嘴上盯了這個軍官七天，記住了他端杯子的樣子、走路的步幅、皺眉的角度。
他是在麵對麵地看了一個人七天之後親手把子彈送進他胸膛的，那個人的臉長什麼樣他至今能閉著眼描出來。
他坐在草鋪上，把頭埋在雙手之間。手心貼著臉頰，掌心的汗蹭在皮膚上又涼又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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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自己現在這副樣子不能讓別人看見，李德厚也好趙大炮也好，誰看見了他都沒法解釋。他也沒法跟自己解釋。
他殺過野鴨殺過兔子，從來沒吐過，手也沒抖過，可野鴨和兔子不會端搪瓷杯喝咖啡，不會在清晨的陽光下擡著下巴看南麵。
馬燈的火苗在風裡晃了一下，把他的影子晃在土壁上，又長又歪。
他擡起頭，看見牆上那個打活靶的三個字，前任狙擊手刻的。
李德厚說過，那個姓李的前任打了一百二十六個人，負傷的時候還在打。
張桃芳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嘴裡的酸味慢慢退了，手臂的顫抖也逐漸輕了些，但右手的食指還在微微地跳著，像一根細線被風吹得來回顫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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