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六日，清晨六時二十分。
張桃芳醒過來的時候，馬燈還亮著，燈油快見底了，火苗縮成一粒豆大的光，在燈罩裡晃了幾晃才穩住。
他躺了一會兒，確認胃裡是平的，手指也沒再抖了，才慢慢坐起來。
頭有點沉，像灌了漿糊，但四肢的力氣已經回來了七八成。
他把馬燈吹了，坑道裡重新暗下來，晨光從偽裝網的縫隙裡漏進來幾道細長的光柱，落在土壁和地麵上，把灰塵照得飛舞。
他蹲到射擊口前麵，把望遠鏡端起來朝對麵陣地掃了一遍。
美軍陣地的氣氛跟昨天比沒有太大變化，依然保持著高度的警覺，戰壕裡露頭的人極少。
那片開闊地帶已經被徹底繞開了，新的腳印從掩體入口側麵的土坎上繞了一條新路，通向主防線後方。
他放下望遠鏡，縮回坑道裡，今天他打算休息一天。
身體雖然恢復了，但精神上還像被抽走了一層底子，蹲在射擊位上可能打不準。
他不想浪費子彈去打一個沒有把握的目標，他把槍架好，從乾糧袋裡摸了一把炒麵就著水吃了，把搪瓷缸子洗乾淨放在牆角。
八點左右，李德厚來了，班長鑽進來的時候手裡沒拿東西，先看了一眼張桃芳的臉，又看了一眼他手上的動作。
張桃芳正拿著一塊布條擦槍托上的灰，動作平穩，跟平時一樣。
李德厚蹲在彈藥箱上，掏出煙點上吸了一口，煙霧在晨光裡像一條灰白色的帶子慢慢散開。
“昨天晚上怎麼樣？”李德厚問。
“半夜吐了。”張桃芳沒有瞞他，“手也抖了一陣。”
李德厚聽到“吐了”兩個字的時候沒有驚訝，他吸了一口煙，把煙霧從鼻孔裡慢慢放出來，然後嘴角往上動了一下。
不是那種咧開嘴的笑，是嘴角微微提起的弧度，臉上的皺紋擠了擠，像是聽到了一個意料之中的回答。
“吐了就好。”他說。
張桃芳擡頭看了他一眼。李德厚把煙夾在指縫裡轉了半圈，“我跟你說個事兒，我第一次打死人，是打解放戰爭那會兒，打完當天沒怎麼樣，第二天下半夜醒了，趴在地鋪邊上把晚飯全吐出來了，三天沒碰肉。”
打靶場練得再好，真見了血，身體會替你反應，你吐了、抖了，說明你正常，要是不吐不抖，那才叫出毛病了。
張桃芳把手裡的布條放在膝蓋上，看著班長，李德厚難得說這麼多話，平時他交代任務都是三兩句就走。
今天他蹲在彈藥箱上把那根煙抽到了底，煙蒂摁在鞋底上碾滅，煙灰掉在地上。
“你在537.7打的那十四個，都是遠距離，退了殼就撤，沒時間讓你看結果，這一發不一樣，你盯了他七天，看見他倒下去了，身體替你記了這筆賬，昨晚吐出來就過去了，明天你還能接著打。”
李德厚站起來拍了拍大腿，“你今天歇著，明天再出工，別有心理負擔，你那槍打得沒問題，你人也還是那個人。”
他轉身朝坑道口走去，掀布簾子的時候又回頭看了張桃芳一眼。
“崔衛國那邊我幫你擋了，說他今天不讓他來煩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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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彎腰鑽了出去。
張桃芳一個人坐在坑道裡，把李德厚最後那句話在心裡念了一遍。
“你人也還是那個人。”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穩定了，不顫了，攤開在膝蓋上的時候平平整整的。
他把手翻過來看了看掌心，掌紋裡還嵌著昨天握槍時磨出的紅印子，但已經淡了大半。
下午他按照李德厚說的沒有出坑道，他待在坑道裡把地圖重新看了一遍，把幾個備用射擊位的距離和風向數據複習了複習。
做這些事的時候他的動作很平，腦子也沒有往昨天那幅畫麵上飄，像是被李德厚那句“吐了就好”把某個關著的閥門擰開之後，多餘的東西都流乾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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