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沒有好官，但空談誤國。”
孫承宗拿茶蓋的手停在半空。
外間的空氣冷了一下。
簾子後頭的兩道呼吸，其中那道虛浮的呼吸明顯重了一拍。
孫承宗蓋上茶碗，笑著看向王馬，“你倒是敢說。這滿朝清流，到你嘴裡，到成了空談？”
王馬抬頭，迎著孫承宗的目光不卑不亢。
“遇事彈劾，引經據典，折子上寫得花團錦簇。可真到了要真金白銀的時候，拿不出半點主意。”
王馬語氣平緩，“遼東前線要發軍餉。兵部要錢，戶部說國庫沒錢。東林黨人主張什麼？主張不能與民爭利。可這‘民’到底是尋常百姓，還是家財萬貫的江南商賈士紳望族？”
“萬曆年間，東林黨人廢除工商兩稅，稅收不上來。國庫便空虛。為了填遼東的窟窿，隻能往苦哈哈的農民頭上加派田賦。遼餉，剿餉，再碰上災荒年景，老百姓連樹皮都吃不上。這麼收，除了逼著流民造反別無他路.......”
王馬頓了頓，接著說道，“好官自然也有，有死諫的，有不貪不占的。可這些道德文章，填不滿邊關士卒的肚子，擋不住建奴韃子的快馬彎刀。大明病在骨子裡。東林黨開的方子，永遠治標不治本。”
王馬說完，書房裡隻剩下火炭燒裂的聲音。
孫承宗看著眼前這個才十五歲的弟子，半天沒言語。
他內心翻江倒海，但臉上沒表露半分。
良久，他提起紫砂壺，給王馬麵前的杯子裡添了點水。
“那你覺得，當今聖上呢？如何？”
孫承宗拋出第二個問題。
王馬的手指在膝蓋上摩挲了兩下。
天啟朝，皇座上坐著的是那個被後世罵作“木匠皇帝”的朱由校。
十六歲登基。
這少年接手的是個什麼攤子？
他爺爺萬曆皇帝，三十年不上朝，國庫打空了。
他爹泰昌皇帝，龍椅坐了一個月，一顆紅丸直接歸西。
大明朝連續折了兩個皇帝。
宮裡一團亂麻，李選侍把持後宮想挾天子以令諸侯。
外頭東林黨群情激憤。
朱由校是在一幫大臣護駕下硬生生從深宮裡搶出來登基的。
周圍全是眼睛，全是算計。
一個十六歲的少年，坐在那把椅子上，前線建奴已經逼近沈陽，後方西南土司叛亂，朝堂上文臣武將互相拆台。
這皇上，換誰當都得頭皮發麻。
孫承宗見王馬不說話，以為他怕忌諱不敢開口，便安撫了一句，“但說無妨。今夜府裡的下人全部撤了，這院子裡沒有外人。你想到什麼直說。”
王馬又在心裡盤算了一圈。
最後吐出兩個字，“明君。”
孫承宗笑了笑放下茶盞，這笑有些意味深長。
就好像王馬的這個回答有些出乎意料。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哦？何以見得？這市井坊間，可都在說當今聖上不通書卷，不理朝政。整日在後宮鋸木頭做木匠活，跟一幫宦官廝混。這算哪門子的明君？”
王馬盯著眼前的紅泥小火爐。
他想到了自己，這十五年他怎麼活下來的？
裝慫，裝廢物，裝爛泥。
鋒芒藏得死死的。
坐在龍椅上那個十六歲的少年，不也是一樣麼？王馬直視孫承宗，笑道，“老師，學生在千戶府裡十五年，人人都罵我是個廢物庶子。若我年幼時不裝成廢物，早已死在深宅後院，活不到今天.......”
孫承宗當然聽明白了他的意思，心裡再次把不當人子的王廷鬆罵了幾百遍。
王馬語速不變，“當今聖上，十六歲登基。這龍椅上全是釘子。”
“朝堂上文官結黨。內閣甚至敢直接駁回中旨。宮裡先皇留下的班底也沒清乾淨。地方上宗室藩王領著大把的俸祿什麼也不乾。萬曆泰昌留下的爛攤子數不勝數。這種局麵，就算聖上是個不世出的奇才，他又能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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