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怕的。最可怕的是鬆明遠。
“吃飯就吃飯，別總逗他。”鬆明德坐在鬆明遠對麵，笑得像隻剛睡醒的老狐狸，眼睛眯成一條縫，“少夫人臉皮薄，一會兒又該鑽桌子底下了。”
他說的是“少夫人”，叫得那叫一個順口。
林羊差點把筷子捏斷。
鬆明德這個人，表麵上和和氣氣，逢人三分笑，說話又輕又慢，跟誰都不急眼。可林羊知道，這人比鬆明遠還陰。
阿阮跟了他四十六年，從二十歲到現在，被啃得骨頭都不剩，最後還要被帶出來，像一件用了半輩子的舊物，擺在所有人麵前。
可那溫柔底下是什麼？
是四十六年的囚禁、折辱、打罵，是逃跑被抓回來，是差一點被做成人彘，是連自己叫什麼、家在哪、喜歡什麼，都快忘乾淨了。
林羊盯著阿阮碗裡那口甜湯，忽然有點喘不上氣。
“怎麼了？”鬆天啟側過頭看他。
林羊把碗一推，笑得比哭還難看：“我不太餓。”
“不餓也得吃。”鬆天啟把他的碗推回去，動作很輕，聲音更輕，“林羊，別讓我在父親麵前難做。”
林羊的手抖了一下。
他低頭喝湯。
湯是溫的，不燙嘴，不鹹，也不甜，像一碗兌了熱水的空氣。他喝了兩口，胃裡一陣一陣地翻，卻還是把整碗都喝了。
等他喝完，鬆明遠已經離席了。
先生跟在後麵，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林羊一眼。
那一眼太輕了，輕得幾乎沒被任何人注意到。但林羊讀懂了。
先生是在說：別犯傻。
林羊垂下眼。
他當然不會現在犯傻。
六年了，他犯過太多傻，流過太多血，也學會了等。
等一個能真正離開的機會。
當天晚上，林羊被鬆天啟帶回房間。
房間很大，床很軟，窗簾拉得死死的，密不透風。
林羊一進去就倒在床上，像一具被抽掉骨頭的屍體，一動不動。
鬆天啟站在床邊解袖扣，動作優雅得像個剛從酒會上回來的紳士。他看了林羊一眼，忽然說：“今天在花園裡，你寫的真是‘逃跑路線’。”
“……”林羊僵了一下。
“我看見了。”鬆天啟把脫下的外套隨手扔在椅背上，俯身過來，一手撐在林羊耳邊，聲音放得很低，“你知不知道，這老宅裡每一寸地，我都比你清楚？”
林羊咽了咽口水，乾巴巴地說：“我寫的是‘泡麵路線’。”
鬆天啟笑了一聲。
“行。”他說，“那明天我讓人多給你送幾箱泡麵，你就在這屋裡，給我畫出三十二條泡麵路線來，畫不完不許睡。”
林羊：“……”
鬆天啟捏了捏他的臉，語氣像在逗一隻不聽話的貓：“你最好永遠這麼嘴硬。”
林羊翻了個身，把臉埋進被子裡，聲音悶悶的：“你先殺了我吧。”
“不殺。”鬆天啟熄了燈，在黑暗裡貼上來，從身後把他整個圈在懷裡，下巴抵在他頭頂，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殺了太便宜你了。”
林羊閉上眼。
他又想起先生那一眼。
想起阿阮喝完甜湯時彎起來的眼睛。
想起鬆明遠那雙黑得沒有光的狐狸眼。
還有鬆天啟此時貼著他後背的溫度，像一條蛇，又熱，又緊，又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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