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城小,舊,偏。
街上人不多,店鋪半掩著門,很多路還是泥地。林羊沿著最窄的巷子往裡走,一邊走一邊記:哪裡是死路,哪裡有攝像頭,哪裡晚上不亮燈。
他最後在城西邊找了一間屋子。
嚴格說,不算屋子。是一棟三層舊樓後麵的雜物間,改的。一個月一百五,不要證,不要合同,隻收現金。
房東是個老太太,牙都快掉光了,講話含含糊糊,隻跟他確認了兩件事:“住幾個人?吵不吵?”
林羊說:“一個。不吵。”
老太太把鑰匙給他,再沒多問。
那屋子十平米不到。一張木板床,一張缺腿桌子,一個蜂窩煤爐,牆上糊著舊報紙,窗戶用塑料袋封著。冷,潮,黑。
但林羊站在那屋裡,把門關上,靠在門板上,忽然覺得腿軟。
他順著門板滑到地上,坐了好一會兒,才慢慢站起來。
他沒有哭。
隻是走到床邊,把包袱放下,把鞋脫了,躺在那層薄得可憐的褥子上。
外麵的風還在刮。
他閉上眼,聽了很久。
沒有鬆天啟的呼吸聲。
沒有院子裡巡邏的腳步。
沒有鎖鏈,沒有鞭子,沒有那雙金絲眼鏡下的眼睛。
他第一次覺得,冷,原來也可以讓人這麼安心。
從那天起,林羊在這個小縣城裡活了下來。
他給自己編了一個身份:外地來的,家裡遭了災,身份證丟了,找不到正經活,隻能打零工。
餐館後廚洗碗。
一天三十,管一頓午飯。
那是一家開在菜市場旁邊的小飯館,門臉不大,油煙很重。老板姓趙,五十來歲,胖,嗓門大,看起來凶,其實很少真罰人。
林羊來的第一天,在廚房從早洗到晚。熱水泡得手脫皮,到了晚上,十個指頭又紅又腫,凍瘡裂開的地方往外滲水。
他疼得厲害,但一聲沒吭。
老板看他乾活利索,又不多話,第二天就讓他繼續來了。
他每天天不亮起床,去公共廁所洗漱,然後走二十分鐘到飯館。午飯那頓,他吃得最多,也最慢。米飯泡著菜湯,一口一口,吃得乾乾淨淨。
下午繼續洗。
晚上回出租屋,路過街口的饅頭攤,買兩個饅頭。一個就著水吃完,一個留到第二天早上。
日子就這麼過著。
他幾乎不跟人說話。飯館裡有人問他哪人,他就含含糊糊應一聲。問多了,他就低頭乾活,別人也就沒趣了。
他不敢看鏡子。
有時候在公廁洗頭,水涼得頭皮發麻,他猛一抬頭,瞥見鏡子裡自己那張臉,瘦得顴骨都突出來了,眼窩凹進去,顴骨下麵是一圈青灰。他愣了一下,然後低下頭,把臉埋進冷水裡。
他不敢想先生,也不敢想阿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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