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出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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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夜的鬆家老宅，亮得不像話。
從山腳往上看，整座宅子像一頭伏在雪裡的巨獸，張著嘴，眼裡全是燈。那光照得山林都跟著發白，卻照不進人心。
正廳裡觥籌交錯，人聲鼎沸。鬆家各房的人、旁支的、依附的、來“拜年”的，擠了滿滿一屋子。酒一杯接一杯，菜一道接一道，笑聲一浪高過一浪，好像外頭的風雪都與他們無關。
林羊坐在末席。
說是末席，其實也不算太末。鬆天啟把他安排在身後，一個低頭就能看見，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林羊知道那是什麼意思，無非是提醒他：你是我的人，別亂動。
他確實沒亂動。
他低著頭，麵前的菜幾乎沒怎麼碰，隻偶爾拿起筷子，夾起一片青菜，放在嘴裡慢慢嚼。像一隻被帶進大場麵的兔子，不聲不響，恨不得把自己縮成透明。
可沒人知道，他桌下的手，正輕輕碰著椅子下麵那包東西。
那是他花了好些天才藏起來的：兩塊乾餅，一小瓶水，一盒火柴，一把磨薄了的小刀，幾卷紗布，一件灰撲撲的舊棉衣。不多，但足夠他在雪地裡撐過一兩夜。
他等很久了。
前廳突然爆發出一陣叫好聲。
有人被拖到了側廳。緊接著是鞭子聲，啪啪地響，每一下都帶著讓人牙酸的重力。然後是人聲，那種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不像人能發出的聲音。
林羊沒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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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聽得見。來這老宅久了，有些聲音不用看，也知道是怎麼回事。
他胃裡一陣陣發緊，手指在袖子裡慢慢攥成拳，又鬆開。反複幾次，才把那股想吐的衝動壓下去。
他在心裡數：一、二、三。
數到第七下鞭子的時候，他動了。
動作很輕。像坐了太久，想換個姿勢。他慢慢站起來，微微弓著腰，側身往外走。方向是通往後院淨房的那條小門。
這動作太自然了。一個被老宅規矩壓了六年的“夫人”，宴席上坐不住，想透口氣，再正常不過。
門口兩個護衛看了他一眼。
一個年紀大些的，皺了皺眉，低聲說：“快點回來。”
林羊點點頭，聲音又低又軟：“好……我肚子不太舒服。”
護衛擺擺手，沒再攔他。
林羊從那道門走了出去。
一離開正廳，他整個人像被從水裡撈出來一樣，後背全濕了。但他沒有跑。
他貼著牆根，腳步又輕又穩。正廳裡的笑聲還在身後追著他，越來越遠，越來越悶。
轉過兩條回廊，他停在一處半塌的柴房前。
雪已經很厚了。
柴房後麵的圍牆，被老藤爬滿了。他蹲下身，把一截看起來早就不行的老藤撥開，露出底下那扇窄門。門軸鏽得厲害，他用力一推，隻發出很輕的一聲響，像什麼東西在雪裡斷了。
門開了。
風夾著雪撲進來，打在他臉上，冷得他渾身一激靈。
外麵是山，黑的，沒有路。
林羊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片燈火。
他知道，自己這一走，如果被抓回來，可能就不是斷一根手指的事了。
可他還是側過身，擠了出去。
冷。
這是林羊出來後唯一的念頭。
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灌進領口，把身體裡最後一點熱氣都搜刮乾淨。雪很深，一腳踩下去，能沒到小腿。他摔了不知道多少次，手和臉被凍得沒了知覺，隻剩右手指那點舊傷，還在一下一下地跳著疼。
他記著先生說的話。
不走大路，不靠近燈。往山下走，往背風的地方走。別管方向，先離開這座山。
他就那麼走了一夜。
有時候是爬，有時候是滾。雪灌進鞋裡，化了又凍，凍了又化。到最後，他已經感覺不到自己的腳了，隻是機械地往前挪。
天蒙蒙亮的時候，他靠在一棵大鬆樹下，抖著手掏出懷裡那瓶水。水已經凍成冰坨子，喝不成了。他掰下一小塊，含在嘴裡，等它慢慢化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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