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喝了半口，然後皺著眉說：“冰美式真難喝。”
“給你喝就不錯了。”鬆天啟說。
“我喝你咖啡，是幫你查毒。”林羊說，“你要是哪天倒下，我跑得比誰都快。”
“你跑一個試試。”鬆天啟說，“腿不想要了。”
“你老拿腿說事。”林羊說，“我都聽麻了。”
兩人你一句我一句，像兩個吵架多年的老同事。鬆天啟發現，林羊這個人，被嚇了六年，身上那股怕勁兒還在，但已經跟他骨子裡那股賴皮勁兒長到一塊兒去了。你凶他，他抖一下，然後接著跟你頂。你打他，他疼，叫兩聲，第二天該怎麼摸魚還怎麼摸。鬆天啟有時候覺得，林羊就是一塊滾刀肉。打不服，罵不走，關不住，還他媽的特別會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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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讓鬆天啟破防的，是阿阮那件事。
那天他出門見客，留林羊在書房裡對賓客名單。回來的時候，林羊沒在名單前坐著，而是正用一支禿了頭的鉛筆在空白處寫小字。
鬆天啟走過去，林羊沒聽見。他彎腰看，看見林羊在一道菜旁邊寫：“換紅豆沙圓子，多放糖，煮爛。”又在一串頭麵器物名旁邊用細線勾出去，寫：“太重，減些，或用點翠替實金。”更衣那一項後頭，寫：“備熱毛巾、軟墊、桂圓紅棗茶。”
鬆天啟站了一會兒，忽然出聲：“林羊。”
林羊嚇了一跳，鉛筆摔在桌上。他抬頭，隻是眼睛裡沒多少慌亂，反而有點“你終於看見了”的坦然。
“你這乾什麼？”鬆天啟問。
“中秋儀式。”林羊說。
“我問你，你在流程單上畫什麼？”鬆天啟走過去，把那張紙拿起來，掃了一眼，臉色慢慢沉下去。
林羊說：“阿阮先生那天要戴那套頭麵，實金點翠，少說幾斤重。還要從早上跪到晚上。你們那些宴席菜，燕窩雪蛤，開水白菜，好看是好看，吃到胃裡跟沒吃一樣。阿阮先生是南方人，吃甜，身體弱，得吃點熱乎實在的。更衣的時候，不得給他備點熱毛巾軟墊？他膝蓋都跪青了，胸口發悶，你們一個個裝看不見，我看見了，我就寫。”
“你看見了。”鬆天啟重複這四個字，慢慢把那張紙放回桌上，“你覺得，這些事輪得到你管？”
“沒人管，我管。”林羊說。
“林羊。”鬆天啟盯著他，聲音壓得低，像刀背擦過石頭，“你是個囚犯。別搞錯了身份。”
林羊也看著他。兩個人目光碰在一起，誰也不躲。
“囚犯也是人。”林羊說，“我沒把自己當管事。我就是想，阿阮先生一輩子沒過過幾天好日子，臨了臨了，你們給他套一身金子，讓他像供桌上的果子一樣擺一天。他胸口悶，不敢說；腿疼，不敢停。你們鬆家要體麵，是不是也得讓他吃口甜的、坐得軟一點？這傷不了你們的體麵。”
“傷不了？”鬆天啟冷笑一聲，把那頁紙拿起來，指著林羊寫的“換紅豆沙圓子”，“你知道宴席上這些菜是誰定的？堂伯讓淮揚師傅照著舊式家宴規矩擬的，一道一道都有講究。你倒好，大筆一揮，給人換成街邊攤的玩意兒。你以為你是阿阮的保姆？還是覺得，你比擬規矩的人更懂什麼叫‘體麵’？”
“我不懂體麵。”林羊說，“我就懂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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鬆天啟一下子沒接上話。林羊看著他，眼神很靜，像沉在潭底的一小片月亮。
“人需要熱飯熱湯，需要坐得住、站得穩。阿阮先生是傻，可他沒傻到不知道自己難受。你們把他當金絲雀養，叫他堂夫人，給他穿金戴銀，可他心裡想不想，你們問過嗎？他會說嗎？”林羊慢慢站起來，腿有點麻，他扶了下桌沿，“鬆天啟，你天天嫌我摸魚，嫌我擺爛。可我就是給阿阮先生改幾道菜，加一張軟墊，你都覺得我僭越了。你心裡，到底有沒有一刻，把我們當人看？還是說，你們鬆家的‘體麵’，本來就比人命還重？”
鬆天啟沒說話。他臉上沒有怒火，也沒有譏誚，隻有一片很深很冷的平靜。他把林羊寫過的流程單拿起來，重新看了一遍。然後，他當林羊的麵，拿起打火機，把那張紙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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