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上活剮！”
男人被他吼得往後退了半步，眼淚又下來了。他聽不懂那些術語，但他聽懂了“活剮”。
林羊壓著嗓子，每個字都像淬了火：“肝癌本身會疼，會虛弱。但如果不這麼往死裡折騰，阿阮先生至少能體麵地活幾個月，能自己走路，能吃口想吃的，能少受點罪。現在呢？肝移植做完，排異折騰半條命，化療把僅剩的半條也掏空了。指標是降了，人也廢了。就算這次穩住了，以後複發的概率也高得嚇人。他活著的每一天，都要跟後遺症和並發症耗。這叫活著嗎？”
男人的嘴唇在抖：“那……那怎麼辦？林老師，我們怎麼辦？”
林羊看著他，眼裡的火慢慢暗下去，變成一種又沉又冷的東西。他走上前，握住男人冰涼的手，低聲道：“我們告訴阿阮先生。讓他知道得的是什麼病，繼續治意味著什麼。讓他自己選。”
男人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天黑透了，書房裡沒開燈，兩個人站在黑暗裡，隻聽得見彼此壓抑的呼吸。
最後，男人慢慢地點了頭。
“等有機會，我們三個單獨在一起的時候，告訴他。”
那個機會，比預想中來得更早。
阿阮回到老宅後，沒了美國那套從早到晚的治療日程，身體反倒得了一絲喘息。疼痛還在，像條陰冷的蛇盤在骨頭裡，時不時咬上一口。但至少不再有化療藥灌進血管時那種冰火交煎的、讓人想撞牆的滋味。止痛藥的效果也好了些，每天能有幾個小時，他隻是昏昏沉沉地睡，不疼得那麼厲害了。
精神也一點點往回長。頭皮上甚至冒出一層極細的白絨毛，稀稀拉拉的，摸上去像雛鳥的羽。男人每次看到，心裡都酸得厲害。阿阮自己倒不介意，偶爾還伸手摸一摸，笑著說：“像剛出殼的小雞。”
他開始跟男人要織針和毛線。男人找了最好的羊絨線，淺灰的和米白的。阿阮靠在床頭，用那雙瘦得皮包骨、打針打得全是青紫的手，一針一針地織。織得極慢，幾針就喘一喘，手一抖就掉針。可他不肯停。
男人坐在邊上幫他撿針，問他織什麼。阿阮說：“給先生織條圍巾，老宅的冬天風大。給林老師織副手套，他寫字手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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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別過臉去擦眼淚，回頭笑著說：“那得織快些，天冷了。”
阿阮輕輕點頭，目光溫順，手指又開始動。
有一天，天氣格外好。深冬裡難得地晴，陽光暖得不像話。阿阮靠著床頭看窗外，看了很久，忽然說：“先生，我想出去走走。”
男人心裡一緊，去問了陳醫生。陳醫生量了血壓，又聽了一遍，點頭：“出去透透氣行，最多一刻鐘。穿暖和點，別著涼。”
男人如獲聖旨。給阿阮裹了羽絨服，戴上絨線帽和圍巾，扶著他慢慢出了病房。兩個人沿著小徑挪進後麵的花園，踩在厚厚一層落葉上，沙沙地響。幾株老梅樹光枝上打了深紅的花苞。陽光從枝杈間漏下來，斑斑駁駁。
阿阮仰著頭看天，看了很久，忽然輕聲說：“要開花了。”
男人鼻子一酸：“嗯。等開了，我還帶你來看。”
阿阮沒說話，隻在陽光裡站了一會兒，閉了閉眼。他的臉在日光下還是灰黃的，可那層灰黃下麵，似乎有了一點極其微弱的、屬於活人的光。
從花園出來，男人扶他在廊下坐著緩氣。看著阿阮微微喘、但眼睛清明的側臉，男人心裡那個盤了許久的念頭，猛地頂了上來。
他壓低嗓子：“阿阮，你想不想見見林老師？”
阿阮的眼睛一下睜開了，裡麵是清楚的擔憂：“林老師？他好不好？天啟少爺有沒有為難他？”
男人搖頭：“他沒事，就是被關著。你想去看看他嗎？就一會兒，我扶你過去。”
阿阮幾乎沒猶豫，撐著扶手就想站起來：“想。我們快去。他一個人肯定悶壞了。”
男人扶著他，沒回病房，拐上了通往鬆天啟小樓的路。這段路對阿阮來說太長了。他走幾步就要歇一歇，額角全是冷汗。可他不肯折返。男人能感覺到，那副隻剩骨頭的身體裡，正憋著一股不知道從哪裡來的勁。
到了書房門口，男人敲了敲門。裡麵傳來林羊警惕的聲音：“誰？”
“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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