域。毫無疑問，是我的脾臟不肯在腦袋裡安置理性的座位。毫無疑問，是我與生俱來的酸性畏懼心靈的混濁。
這個故事講的是一段貫穿於思索之腸的旅程。
故事始於一條船。
“伊麗莎白二號”豪華遊輪。從英國南安普頓到美國紐約港，再經巴拿馬運河到洛杉磯。充滿歡樂和幻想的春季航遊，每一天都標明提供殯葬業務。船上有一位殯葬師，但通常沒人需要他的服務。在某些日子裡，至少有那麼幾天，幻覺和縱欲帶來的昂貴抗體足以延緩衰老和冷漠的影響，甚至能把半截子入土的人都震蕩得麵色緋紅，快意無窮。
歡樂＝消耗。
在海上僅過了六小時，我那些不屈不撓的旅伴就前赴後繼地衝向2455磅[5]黃油、595磅冷凍大明蝦、865加侖[6]冰激淩、26 500份茶包、995磅冷凍鮮魚、135罐嬰兒食品、170瓶伏特加、1959磅龍蝦……清單不是無窮儘的，但真的很長。僅僅幾天後，甲板上這些挑戰消化極限的冒險家就將在魔術秀般的縱酒歡宴中讓這些吃食統統消失。職業魔術師能不能表演讓這種盛宴眨眼消失的好戲呢？對此我深表懷疑。我在今天早上的講座中提到，“伊麗莎白二號”遊輪的餐廳就是四維空間存在的有力證據，因為你無法用普通人的消耗量來解釋船上怎麼會有如此大量的日常用度。
引人注目的是，在海上，不管是挑剔的口味、特殊的減肥菜單、延年益壽的養生法還是講究陰陽調和的能量補充法，全都會讓位於香檳（1160瓶）和魚子醬（55磅）構成的酒神節般的饕餮盛宴。這些超凡脫俗的人理應記得：魚子醬通常是一盎司[7]一盎司地吃的。
不可避免的是，不隻是胃液被奢侈和新鮮空氣刺激到了。還有什麼比異域舌頭的口交更棒的“餐前酒”呢？
異域情調，他者，浮於海麵的東方欲望。你隻需在甲板上逛一圈，就能輕而易舉地接近泰國的侍女、無聊的伯爵夫人、過氣的搖滾明星、散發大海氣息的少年，到哪兒去找這麼好的地方？
這是浮士德式的世界，儘享自我滿足。設置在時間之外，看起來很真實，品嘗起來也很真切，也必然會消失。要說它帶來了痛苦，那它也移除了責任。隻要在時間之外，就沒有責任。
他：你結婚了嗎？
我：沒。
我：你結婚了嗎？
他：結了。
很長一段冷場。
他：我和妻子住在不同的星球上。
我：你們分居了？
他：我們有各自獨用的衛生間。
我做完第一場關於帕拉塞爾蘇斯和新物理學的講座後，有個精力四射的禿頂男人一躍而起，上前來握住我的手，兩隻手，不管我能有幾隻手，他大概都能一下子全部握住。他做了自我介紹，和我一樣，他受丘納德航運公司之邀在春季航遊中做講座，他的演講主題是“世界和其他地方”。
在物理學的世界裡，比新澤西普林斯頓大學的高級研究所更具聲望的地方可沒幾個。這個男人，喬瓦，就常駐在那裡，研究宇宙的新模型、超空間的維度，以及與我們這個世界對稱的幽靈世界。他代表未來。
我說：“你就是未來。”
他說：“時間會戴表嗎？”
喬瓦這次講的是時間旅行。每天早上，他都不得不對老先生們解釋為什麼他們不能靠走進時間機器來讓發際線恢複如初。沒有人對愛因斯坦的廣義相對論及其對我們所謂的時間造成了多大影響感興趣。每個人都想知道他們什麼時候才能越活越年輕，長壽到永遠。理論上說，確實可以用改變時間速率的辦法來延緩衰老。隻要用接近光速（每秒18.6萬英裡[8]）的速度旅行，時間的流逝就會變成涓滴細流。如果我們能衝破光速，時間就或許會倒流，也就是說，我們不需要再前進了。
“他們想讓我告訴他們，怎麼找到倒車擋。”喬瓦說，“但大部分人已花了六十年去琢磨怎麼從自動擋換到手動擋一擋。”
我不信命，但可以把命運當作很好用的借口。
我要靠在船上打工的方式去紐約，行李塞在貨艙裡，身體裡停泊著一個新的起點，這多奇怪啊。
我該去爭取獲得普林斯頓大學兩年的科研經費，這多奇怪啊。
我每天都會看到這個男人，這又是多奇怪啊。
餘下的聽眾無精打采地走向他們最愛的二元對立項：金湯力雞尾酒。這時候，有個女人走上前來向喬瓦提問：“假如我們真的能回到過去，閣下能給點兒行裝上的建議嗎？出發前就穿好那個時代的衣服呢，還是穿越到過去後再買現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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