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 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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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丈夫有了一段婚外情。把那個女人找出來[1]。她在哪兒?
我把臥室翻了個天翻地覆。稱這個房間為“主人的臥室”相當貼切。在枕頭和床單的縫隙間,我必能從床墊上揪出她的痕跡。那是她留下的印痕嗎,雖淺淡卻辨認得出來?我的雙手會放出特殊的射線,必能感應到她。不管她留下什麼樣的毛發或皮肉,我都能找出來,再扔進坩堝熱煉一番。
給我一口鍋,讓我變成食人族吧。我將懷著比他更甚的歡愉儘情享用她。如果她是他的珍饈,那我就要食不厭精、膾不厭細地饕餮一番。過來瞧瞧吧,撒好香料,擺上烤架,再被津津有味咂摸的是什麼。我要慢慢地吃掉她,讓她存活得更久一點兒。不管他做了什麼,我都要照做一遍。他吃掉她了嗎?那我也會吃掉她,再把她吐出來。
我不是在尋求複仇。
我不是個有報複心的女人。
我必須理性地行事。
螺絲刀在哪兒?我要把每一扇門上的每一條鉸鏈都拆下來。浴室裡將毫無隱私可言。沒地方讓你單手拿著情書看。就讓他在我麵前刮胡子,在我麵前拉屎,在我的注視下往腋窩裡撲爽身粉。我會數出他刮胡刀上共有多少胡楂,浴缸裡留下幾圈水漬。我要把他當作某種罕見的昆蟲來調查有關他的真相。
我將清醒理智地做到這一切。
給我一把手槍鑽。我要在他的鞋子上鑽孔,他走路時也好監視他。人行道下的眼睛將死死地盯住他。當他睡著時,我要在他後腦勺上鑽個洞,他夢到她時,我就要用我的手指把那個夢摳出來。
當然,我會乾得靜悄悄的。
粉筆在哪裡?我要標出一道新的柏林牆:走廊兩邊各兩英尺高,他可以保留他的書房,還有客廳離窗最遠的那一側。我會給他留一眼煤氣灶,還有廚房裡的冷水水龍頭。就讓他吃蛋糕好了。我會像逾越節[2]的猶太人那樣在門口做記號,祈禱死亡天使帶走頭生子。他。
性之床,愛之床,午後及夜晚之床,我抱著他而他又抱著她躺過的熟透到腐爛的狡詐之床。鋸子在哪裡?
第一步,切斷床頭板。第二步,取出床墊的內膽。第三步,拔除彈簧。第四步,切斷床尾板。第五步,把切成兩半的床分別整齊地靠在房間兩側,各鋪一條失魂落魄的毯子。
毯子?毯子?他還要毯子做什麼?借來的懷抱足夠溫暖。他的秘密暖氣。
至少我還很冷靜。
她的地址。他肯定藏在什麼地方了。
我走進他的書房,翻看起他的文書紙張。白色的雪崩多美啊。我想起去年我們一起去滑雪,想到我們靠在皚皚隆起的雪堆上做愛。
把目光移開。誰想步羅德之妻的後塵,在回望中變成鹽柱[3]?
當務之急,現在,不要屈從於痛苦。
我的雙手顫抖,手指下的紙張顫抖,紙堆下的書房顫抖,層疊堆積在書房下麵的生活集體顫抖,街角的報童牢牢抓緊報紙,感受到為時一秒的痛苦卻不自知。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她在哪兒?在地毯下麵嗎?擠在玻璃和窗框間嗎?我呼吸著她。她的塵埃,她的分子,因為她,活生生的人體所掉落、所積聚的存在,連空氣都膨脹了。
清洗這地方,徹底清洗。
我打開他書房的窗戶,進行了一次自由落體實驗。如果我在同一個窗邊,在同一個時刻,同時扔出一隻便攜CD機和一台筆記本電腦,哪個會先落地?
讓字詞也隨之落地吧。恨。怒。痛。有人對我說過,字詞很廉價。字詞輕飄飄的,什麼都改變不了。羽毛球般的字詞被我們甩來打去。遊戲中,除了球技,別無真實。
為什麼橡膠和羽毛做的字詞沒有掉落?為什麼它們粘在我的手指上?相框和檔案夾被我狠狠地扔出去,我分明看到它們掉落前在空中懸停了一秒。我有種身在奧運會的錯覺。我是世界冠軍。
我扔啊扔,最後孤零零地站在變得空蕩蕩的他的房間裡,像尊禪定的佛像。吸氣。呼氣。
我的手指黏糊糊的。恨。怒。痛。這些詞不肯掉落。我流的不是血而是字。我走進洗手間,想把它們洗掉,但當我把手從清澈的涼水下抽回後,那些字詞又湧了出來,紅色的、流瀉的、危險的字詞,破碎的字詞,愛的血管破裂了,我對他的愛。
就是那時候,我哭了起來。我跪倒在地,頭抵台盆,像是獻上祭品般填滿它,卻不知道該獻給誰。苦海鹹洋,一條船都沒有。
鮮血、淚水、破碎的字詞,不適合人類使用的詞語。沒有愛,生而為人意味著什麼?
你:我當然愛你。
我:也愛別人。
你:性……
我:被你說得好像性是不治之症。
你:也許那就是不治之症。
我:受苦的人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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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