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納或柏林。
那些年月被乾淨利落地折疊成一個個畫麵、一個個詞語，當中發生的事情就像膠水或樹脂，隻是為了把重要的事物固定在正確位置，直到現在，過了那麼久，那些畫麵和詞語依舊孑然獨立，餘下的都已零落銷蝕，隻留下某些特定的瞬間，猶如時間的紀念品。
我以為是重要的事——珍物奇事的清單、潮汐留痕的清單——卻像被拆毀的房屋裡的物件目錄那樣毫無用處，我該氣餒嗎？舊日記本裡仔仔細細寫滿了頭等大事，我現在卻根本想不通那有什麼需要急急記下的。我寫下的字，是另一個人的筆跡。占據我心的，是我沒有說出來的事情，是我束之高閣的東西。回來的，無論輕柔或洶湧，都因其嶄新如初、活靈活現而令我煩惱。回來的，不是我曾經仔細記錄、久經回想的記憶，而隻是無數個瞬間，就像暗紅色的字母“J”把爸爸與他人區別開來那樣，令我有別於他人。那些頑固的部分標記了我。
也許我早就知道會這樣的。我記得有一天，在爸爸乾完那沒完沒了的夜班領班工作之後，和他一起回家，一如往常，在他忙完了一些書或別的事情之後，剛好在霓虹燈熄滅的時刻走上時代廣場。有內心的光明指引著，爸爸大步向前，不為任何事所動。
而我，在那個輝煌突然變為虛無的瞬間，覺得世界消失了。如果世界可以如此輕易地消失，那它到底是什麼呢？
“陰影，征兆，奇跡。”爸爸這樣說。
我讀惠特曼：“真實感，唯恐最終被證實為不真實。”
為了抵製爸爸的卡巴拉信仰、第五大道以馬內利會堂的崇拜儀式，以及奇奇怪怪的朋友們和會堂師傅們的拜訪，媽媽穩固了自己的日耳曼屬性。她不是神秘主義者，但她和爸爸吵架是因為他總在她的燉鍋裡搗鼓那些秘不可言的實驗。她實在不想在一劑用以壓製klippot[2]（諸如魔鬼、邪惡的軀殼之類讓人遠離上帝的東西）的殘留物上煎她的薯餅。
她的父親曾是個屠夫，曾信天主教，後來不信了，成了手持屠刀的無神論者：“我把這塊肉大卸八塊時，它的靈魂在哪兒呢？”她很不喜歡他那種巴伐利亞式的粗暴，就搬去維也納學習素描和油彩，靠在咖啡館裡賣人物速寫賺點兒生活費。她的智慧在羞怯中增長，被我爸爸所吸引，因為他可以無中生有地講出一套套道理。她的信仰曖昧不明，他的信仰深藏不露。他好像要從猶太屬性中逃離出去，一直到結婚幾年後才開始鑽研卡巴拉教義，苦讀到深夜，熬紅了雙眼。他轉向內心的時候，她轉向了外部世界，隻不過，他專注於信仰，儼如包裹在一套衣裝中，而她的專注儼如沉睡在自己的世界裡。兩人都否認對方心目中的真相。在她看來，他太狂熱。在他看來，她太冷淡。
在紐約城裡，在一段短暫的日子裡，他們因為相依為命而記起了對方的存在。那時候他們很幸福。但之後，他們又開始在各自不同的火堆旁取暖了。
就在這片靠不住的亮光中，他們的孩子出生了，有著斜眼，帶著詩意。視力缺陷自行矯正了。那另一種缺陷呢？
視力缺陷。我要說的是不是視力帶來的影響？20世紀初，正當畢加索、馬蒂斯和塞尚采用嶄新的光線表現手法時，有一種理論借科學之力廣泛普及，說這種新藝術形式源自一種視覺錯亂，但某些藝術評論家嗤笑說這種說法無異於把理論硬套在畫作上。不過是一種視力缺陷。那些畫家都是近視散光——無法聚焦光線的視網膜異常表現。所以他們無法照實畫。他們看不出一隻貓就是一隻貓，除了貓還是貓。
最近我聽說埃爾·格列柯也被套用了這種說法。他根據透視法將物體畫得格外修長或短小，那都和天才稟賦無關，隻是視力問題所致。
也許，藝術就是一個視力問題，表象的世界，被感知到的世界。
征兆，陰影，奇跡。
你看到的，並非你以為你看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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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在書店樓上的暗室裡等待十五月圓時。佩戴黃玉的爸爸。在黑暗中閃亮的是什麼光？什麼寶石的光澤、生動的芒星能讓寒舍蓬蓽生輝，成為爸爸的神聖黃晶密室？爬上樓梯，在門外傾聽他半像歌詠、半像誦唱的聲音，細微的聲線將他和包圍他的光芒聯結在一起，那是必須融入的外部靈光（Or Makif）。
爬樓梯。媽媽在樓下的書店裡，想把爸爸亂堆一氣的書理出頭緒來。因為他太累了，太興奮了，前一晚的步行又讓他邁進隱蔽的門，走向聖潔的正義者[3]。
媽媽踩在她的小木梯上，絲襪的縫線筆直，收音機裡播放著貝西伯爵的爵士樂，輕輕扭擺的腰臀，還有台燈的光芒照亮她襯衫下的襯裙。
爸爸，他的羊皮紙古文，他的晶石，被照亮的黝黑的臉龐。
媽媽，金發碧眼，一絲不苟，幾乎不為外物所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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