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麼大，他的鼻子怎麼吸得過來？簡直供不應求。如果家裡的每一件家具都被吸入呼吸道，他會死嗎？他把身子探出窗口，試圖在整片天空下呼吸。清早，他母親種在花壇裡的花花草草被一陣強風連根拔起。
他愛他的母親。他要當大人物。
捷豹輕鬆抵達，大衛下了車，給了司機一千英鎊的現鈔。他和他握手，感謝他，然後轉過身，身子筆挺，毫不抽搐，走向昔日的三叉戟航運公司所在的幾棟樓。他的司機也飛快地轉身，把車開走了。這輛車必須打理一番，當天晚上就要做好接送大衛的繼任者的準備。
大衛走進他母親從1928年打掃到1978年的老樓，他自己從1947年開始在那棟樓裡工作。木屋、小賣部、碼頭棧橋和辦公室都已改建為畫廊、戲院和健康食品咖啡館。大衛走過閃閃發光的地板，金屬網格裝置和逼真至極的塑料鱈魚讓他有點兒迷茫。從琳琅滿目的牛仔褲和棒球帽之間走出來後，這個身穿薩維爾街定製大衣的男人點了一塊胡蘿卜蛋糕和一杯濃茶。一群學生瞥了他一眼。
“他們會以為我是誰呢？”他很想知道，“一個有錢的蠢老頭。”他笑出聲來，因為他曾經比他們中的任何一個人都窮，也比他們更聰明。
“這兒曾經是文員辦公室。”他大聲地說出來。（學生們抬頭看了一下，又移開了視線。）“我們這兒共有十二個人。以前我們把這兒叫作‘使徒組’。公司每星期都從我們的工資裡扣掉一先令[2]，用來支付我們穿的套裝。”他停頓了一下，“一先令。倒不如說是一枚達布隆[3]金幣。都是過去的事了。應該說是，曆史。”
他就“曆史”一詞思考了片刻。變老，並不是他期待的事情。他想說：“為什麼我會老呢？”雖然他知道這個問題毫無意義，但對他來說意義重大。他的身體，他的頭腦，長久以來聯袂作戰，但現在開始有分歧了。精神呢？他的精神在分歧的新格局裡何去何從？他不相信有上帝，但偶爾也會很別扭地產生一種想法：上帝是信任他的。
“我是個蠢老頭。”他心想。
他取出他的書。《他者：神秘的故事》[4]。
他是被書名吸引的，因為在他看來，別人都很神秘，無法了解。他與別人相處融洽，靠的是揣測別人，別人和他相處也是靠對他的揣測。有多少揣測屬實呢？那幾個學生瞥了他一眼就掉轉視線。他們以為自己一看就知道他是什麼樣的人，認定他對於他們來說一無是處。他們也給他留下了懶惰、膚淺、邋遢又愚鈍的印象。他沒上過大學，看看他現在的模樣不是挺好的嗎？
“是啊，”他心想，“現在好好打量我吧。為什麼不呢？光看模樣，根本看不出我們想知道的情況。”他希望他能走過去，和他們交談。他希望自己可以說：“你們看到的坐在牆角的人並不是我。我的名字叫大衛。”
他看著桌子底下自己的腳。他不是在看擦得鋥亮的牛津皮鞋和深色羊毛襪，他看到的是厚底鐵頭靴，鞋跟勾在文員的高椅子的橫檔上。把他的腳推回現實的是一把蓬鬆的棉拖布。
“請小心，你的腳。”
“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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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衛。”
他對她皺起臉。她都有二十年沒在這兒工作了啊。他這是怎麼了？
但那確實是他的母親，穿著粉色的連身工裝褲，像培根卷裡的一顆梅子。
“我在做清潔工。”
她在他對麵坐下，聽她的語氣，好像是克格勃的一員。
“要假裝你不認識我。”
學生們用胳膊肘推來推去，有個女孩咯咯地笑起來。
“你在這兒乾什麼？”她說，“你會給我添麻煩的。”
“我今天退休。”他說，這些話聽起來很遙遠。像是別人的聲音。
“好吧，但我還在工作，如果他們發現你是我兒子，我會丟了這份工作的。”
“為什麼？”他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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