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 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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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0年6月8日。英國,利物浦。太陽處在雙子座。
我父親在“神速”號上掌舵。我已出世,血淋淋的身體裹在我母親的毛皮大衣裡。塗過木榴油的木製船艙,石蠟燈。油味,柏油,沙丁魚和杜鬆子酒。
我飛抵倫敦希思羅機場,海關人員問我有什麼物品要申報時,我說:“我父親快死了。”
我轉機飛往利物浦,再搭出租車直奔奶奶家,破敗碼頭附近那座樓上樓下各兩間房的獨棟小樓。
奶奶看上去總是非常老,像獨角獸那麼老,總像是遊離於時間之外的奇人。現在,她真的老得像是從《聖經》中走出來的,先知般正直,像伊甸園裡那條蛇般巧舌如簧。她打開前門的模樣好像那是審判庭。也許那就是。
“大衛睡著了,”她說,“你母親喝醉了。”
我走進門廊,穿行到廚房。廚房裡鋪著地毯,也鋪了瓷磚,家具貼了膠木,配了玻璃門,煤爐邊有一台嵌入式煤氣爐灶。我四下張望。小兔子不見了。
“社區服務部,”奶奶說出這幾個字的口氣好像克格勃的成員,“他們說:‘要麼收拾乾淨,要麼進養老院。這兒不適合人住。’我說我就是人,而且在這兒住了六十多年了。”
我們在廚具店稱之為早餐吧的小桌邊坐下來。
“應該讓我去死。”奶奶說,“應該是我,不是大衛。”
我聽她講述發生了什麼事,從頭到尾想了一遍。我親眼看到父親褪下光鮮自我的外衣,用死人的衣服當自己的裹屍布,還套上了用來抵禦日常生活的增壓套裝和增壓頭盔[1]。當他終於以世間之道穿戴完整了,就注入尊嚴,宛如注入氧氣,讓整套裝束鼓脹起來。他保護了自己,免受他自己的攻擊。他的增壓服拯救了他,令他在致命的重壓下得以存活。
與此同時,他在增壓服內部開始腐壞。他的第一次危機發生在我九歲那年,為了擺脫將死的老碼頭,我們隨他跳槽,搬到了倫敦,再次激活了他心中那個鬥誌昂揚的男人。那個活力四射、充滿能量的他變成漫畫般滑稽的形象。在加速下降的時刻。他硬是把自己拖出陰影,再甩進每天二十四小時的工作中。他成功地扭轉了態度,拋棄過時的戰後價值觀,擁抱急功近利的現代生活。他是令人欽佩的,我父親,勇敢得令人欽佩,但他看不出來自己那麼害怕的陰影其實正是他自己投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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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些看似陽光普照的歲月裡,他的影子越來越長。但我父親一門心思注視前方,假裝沒有注意到影子。他也沒有注意到,日晷上的太陽吐露的真相和他講給自己聽的故事並不一樣。他必須在正午時成為英雄。日光不能動搖,也不能減弱。他忘記了時間是會向前流的。那是致命的遺忘,他不記得時間會以其固有的循環法則,一歲一進。我父親在變老的同時變年輕了。這個野孩子,出身碼頭區的男孩,我那掌舵拖輪的父親變得越來越像參議員,卻反而騷動起來,哪怕是在清醒意識的保護之下。
一次痙攣後,他開始抱怨。醫生給他開了藥。董事大會上,在他最飛揚跋扈的場合裡,在穿著灰西裝的大人物麵前,他再次痙攣。他的半邊身體帶著尊嚴,保持挺立。另外半邊像通了電似的抽搐不已。大家建議他休假。他拒絕了。
丘納德航運公司周年慶的現場,我父親在痙攣發作時,將一整瓶庫格香檳倒在了愛丁堡公爵殿下身上。
“是個希臘人。”我奶奶說這話的口氣就好像在問“那究竟是誰?”。
董事會宣布讓他退休。這不丟人。他已經六十多歲了,本來就可以選擇舒舒服服地告老還鄉。任期最後一天的下午,他的司機來接他,照例問道:“先生要去哪裡?”
“利物浦。”我父親回答。
捷豹汽車行駛在高速公路上,我父親在想,為什麼這條路不能永遠進行下去呢?他的目的地在哪裡?誰在開車?方向盤後麵的身影看起來挺熟悉的。他坐在後排,覺得自己依然有掌控權。他已經把自己塑造成了他生命中的過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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