個詞地喂給你。當詞語不能保持新鮮感時,就會被醃漬起來。當詞語不夠潔淨時,就該保持新鮮。詞語會沉到很深的地方,任何船都到不了,血管是血的船,血管爆裂的時候,腦袋裡會有沉重的嗡嗡響。要找到這些詞語,就在一臂之遙,我的手不可及之處,手一般的珊瑚,手一般的珍珠,魚。
“我是捕撈珍珠的漁民嗎?撬開啞巴的嘴,使其變成雄辯家?收下吧,溶在紅酒裡,喝下去,和我說話。這會讓你的舌頭放鬆嗎?如果說得出來,我們會說出多麼絕妙的話。還有什麼故事必須要說?你的眼裡有一千零一個故事。如果我們在沙漠裡,那就說說乾涸的河道。如果我們遭遇地震,那就說說石頭。把你的手放在我的嘴上。吻我。舌頭,唇齒,字詞。把這些詞裝在桶裡,用它們洗漱。如果我們在水裡,那就說說鹹鹹的眼淚。
“我想告訴你有多麼……我們之間隔著多麼廣闊的距離,右舷邊的海鳥流暢無阻地展開雙翼。你眼中的星辰,你的無窮儘,我探索的我的女孩的銀河。你的豐富超過了我膽敢期待的程度。寶藏是傳說中才有的東西。你是一座金礦。我的金礦。我覺得你是拜占庭君王會收藏的那種鑲滿珠玉的鳥。稀有,精美,儘在傳言中,但無人目睹。什麼字詞能匹配你那樣的羽衣?這場愛,就是令人驚奇的雙翼。我們真的擺脫了地球引力。如果我飛得太高,離太陽太近,請原諒我。最終,水會認領屬於水的東西。明白飛行原理的人是你。是你教我理解了風險的空氣動力學。我真該相信你。是我失敗了,愛麗絲,但我沒有言不達意的痛苦。沒有破裂在嗓子眼裡的言辭帶來的那種痛。要公正地指出我的每一個瑕疵。給我寫信。我惦念你的名字如同念誦咒語,我在這裡留下我最後的話,也像是你的。我想告訴你我有多麼愛你。愛的是你。”
我把信裝進一隻空燃料罐裡,再蓋上我的衣服。我用炭筆把她的名字寫在錫皮罐上。我能做到的無非如此。心已乾枯,我開始煮意大利麵。美食更美味……
我和喬瓦剛結婚那會兒,吃住都在他們家的小餐館,我們的性愛完美呼應濃縮咖啡機磨豆子、蒸汽嘶叫和削下的帕爾馬火腿薄片飛旋的節奏。我們的床是一塊大木板,搭在六隻巨大的橄欖油桶上,縫隙間塞滿了羅塞蒂夫人的紙盒裝半成品意大利麵。有時候,她或某個夥計會一邊大喊“快點兒拿意大利麵”,一邊快步走上傾斜的樓梯,不管我們睡著還是醒著,不管我們在床上還是下了床,他們都必須從顫顫巍巍的床墊下拖出乾意大利麵和扁麵條,再從火警滑梯上直接扔到樓下等待著的卡車裡。
至少,我從來沒有做過飯。我們是和整個大家庭一起吃飯的,總共十八個人,再加上兩位牧師,圍坐在餐館最裡麵的長條桌邊。喬瓦根本沒有錢。那時候他沒有工作,積蓄全都給了前妻和孩子。養家的人是我,我給商務人士上德語課,給學生們上英語文學課,那些孩子幾乎不知道手上的書有沒有拿反。晚上,我倆都在餐館裡乾活兒。羅塞蒂夫人會和讓人頭痛的兒子劇烈爭吵,因為他會用廚房裡的黑板來演算他的方程式。廚師想查看顧客訂了幾號餐,卻發現那些訂單號已融入一組數字,好像要她在草莓奶昔醬配煎雞蛋上加一份沙丁魚。
最後,仿佛從灰塵堆裡走出來的爸爸的老律師幫到了我們,為即將成年的我辦完了遺產繼承手續,雖然算不上一筆大錢,但足夠讓我們安個小家,就此擺脫意大利麵產業鏈的日常束縛。
喬瓦得到了一份在大學教書的工作。我有時間寫自己的詩歌了。我們很幸福。我沒有發現,即便在那時他就有情人了。後來,他說那是因為我在工作,整天都往外跑。後來,羅塞蒂夫人告訴我,她很高興自己是她兒子的媽,而不是他老婆的媽。“他會改變的。”我說。
風暴橫劈而來擊中我們的船時,我被飛落的防風燈砸暈了片刻,意識蘇醒的時候還以為自己已經死了。船體隨時都會出現破洞,我就會被淹死。奇怪的是,我很冷靜。沒有任何可能去掌控局麵,不可能做出犧牲或扮演英雄。多虧了這更強大的力量,我又變成了孩子。喬瓦緊緊抓住爐子,我緊緊抓住床架,回憶和重新審視如水波蕩漾,代替了思考,我任憑自己飄浮其中。我沒有和他說話,也沒有聽見他說的話,雖然他一直在說,直到他說出愛麗絲的名字。這時我才回到自己的身體裡,在死亡之外,恨著他,還想要活下去,隻有活著才能懲罰他所做的一切。
幾小時後,暴風雨兵分兩路,咆哮著遠去,一路向西,一路向東,把我們留在空當裡,海麵再次恢複平坦,我們重獲平衡。我的手臂疼得動不了,完全僵硬了。我試圖鬆開床架上的鐵栓,卻無法鬆開手指。喬瓦不得不掰開我的手指,幫我坐起來,但我的雙臂仍像在夢遊中一般,僵直地伸在身前。
風暴過後,就在我們重新安於風平浪靜,再次肯定自己是溫暖的、確實的、呼吸著的時候,我們聽到了電台裡的通告。似乎已過去了好幾天,被風暴的魔爪隨意擺弄,沒有生,也沒有死。我們還活著,但諷刺的是,官方認定我們已經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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