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不完的故事,聽不完的故事,水泥和玻璃建成的這座城,活在它自己的夢裡。
醫生告訴爸爸他時日無多了。要是按照慣例,他早就死了。他的身體為了存活已經節約到了驚人的程度。 維持生命的代價太高了,根據每一次預測和每一種指標,他已經死了。唯一反對這種分析結論的人就是爸爸本人。
我們談著白雪皚皚的冬季,談著我出生的那天,談到他的研究,談到媽媽,我突然意識到他是在與我告別。那時我還是個孩子,我不知道怎樣喊停,也不知道該怎樣跟他交談。我非常無助,就像媽媽拿我當幌子,把我帶去她和情人約會的地方時那樣。不管我怎樣想,總會撞進成人的世界。我不屬於那個世界。
後來,他送我回家,遠離書店,回到我家的公寓。媽媽很生氣,因為我回來晚了,誤了晚餐,因為她想出門。
整個晚上我都在做夢,甩不開那些畫麵,畫麵的局部和碎片,我似乎和爸爸在一起,走在他探索的夜裡。隻有我和他,城市是紅色的。
早上,媽媽去書店後發現了爸爸。他在自己房間裡放了一隻白鐵皮浴缸,他就在浴缸裡失血而亡,乾淨利落。他蒼白得像尊石膏像,血脈僨張的慘白身體靜默不動了。在他的生命如我們所知的那樣一點一滴流失殆儘之前,他一直在看書。媽媽撿起那本書,是他很欣賞的詩人穆裡爾·魯凱澤[2]的新作《覺醒的身體》(1958)。她看了看翻停的那一頁。
王的山
這一年的所有城鎮中
我曾渴望那另一座城。
這一年的所有房間裡
我曾走進一間紅色的屋。
我走向的所有未來之中
我望見了一種我無法為之命名的未來。
但我們駛過的這條路
必將轉向另一個國家。
我見過白色的起點,
一片弛緩的海,沒有光澤或速度,
陸地的移動,是一支漫長低臥的舞。
這是霧國。牛奶。時間之國。
我看到你備受摧殘的顏色,風暴的陡立前鋒
在無邊界的景象中無節製地跌落。
我看到汪洋逆流中海浪的輪廓
上漲,在霧的底色上再上一層霧的水麵。
海底的山,弛緩的流動。色彩。空中的破浪點。
在這一年的所有意義裡
還將有蕨草般的意義。
它傾斜而青澀地上升,激流穿過星的網格;
在最後一個懸崖之後,減弱的波浪泛著銀光,
忘記了我們愛的界限,
這些浪流和洞穴溶解,這些國度擁有高高頂冠的支柱
溶解在未來裡,一種新形式。
然後,媽媽哭了,猛烈又悲傷,她背靠血色浴缸,拉起爸爸的手。這是他,她那膚色黝黑、像被烈火灼燒的男人,她愛過他,她記得自己愛過,這份像記憶一樣強烈的愛流在她和他的血脈裡。因生活分離的他們,回歸於死亡。備受摧殘的顏色已被清除,他們的愛的界限已被劃去。她記得她曾經愛過他,愛著他的她已得到了救贖。
我和喬瓦躺在甲板上,聽著歌劇的最後一段。唐璜,死不悔改,被拖下了地獄。我們該欣賞他,還是該鄙視他?滿口謊言,到處騙人,殺人犯,誘惑良家婦女。就我所知,喬瓦從沒殺死過誰。於是……
我:喬瓦,愛麗絲還活著,對吧?
他:和你我一樣活得好好的,搞不好比我們還好。
我:你沒有把她殺了吧?
他:我乾嗎要殺愛麗絲?
我:為了懲罰她。懲罰我。懲罰你自己。
他:我不信懲罰那一套。
我:你當然信啦。你是個天主教徒。
他:已棄教。
我:我注意到你昨晚突然開始攻擊信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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