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戀 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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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母親登上了“伊麗莎白二號”豪華遊輪。充滿歡樂和幻想的春季航遊，每一天都標明提供殯葬業務。船上有一位殯葬師，但通常沒人需要他的服務。
我母親本打算和我父親同去香港遊玩。那是他退休福利中的一個項目，現在卻成了帶著愧疚的特殊福利：延長航行距離，延長一個月，並有家庭成員的陪伴。
我同意陪母親先去瑟堡、卡普裡，最後到達紐約。上了船後，我讓她服用鎮靜劑後上床休息，接著再去駕駛艙拜訪我父親的老友，亞哈船長，他是我兒時心目中的冒險家。等他的時候，我閒著沒事，順便看了看海事布告欄。
失蹤，經推斷已死亡
某艘遊艇從卡普裡島出航後下落不明，最後一次有人目睹該遊艇是在6月16日星期日18時。該遊艇處境危急。救援行動因強烈風暴而被迫滯後二十四小時。人們猜測該遊艇可能正在海上漂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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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惡作劇吧。隻能是惡作劇。我的想法，以及與之不相上下的我的恐慌、我的懷疑、我的憎恨，全部向東飛去，急不可耐。不管他們在哪裡都該安全無恙，停泊在他們的愛情中。他們已經知道我父親快死了，並且拋棄了我。
失蹤，經推斷已死亡……不會是真的。不會是真的。她不可能已經死了。我的直覺仍與她相連。現在並沒有與未來切斷關聯，血槽還沒清零。死去的絕不是斯黛拉，不是遊戲人生的斯黛拉和喬瓦。死去的是我父親，我父親去世了。我父親死了。再說一遍。再說一遍。在一個敞開的墳墓中，會有死者堆積在死者身上嗎？
船長來了。他會告訴我實情。船長年紀和我父親一樣，身材也和我父親一樣，和藹又可靠，完全不像他腳下的那片海。不再耍花招。不再有謊言。他會說出真相。
我擁抱他的時候，心裡在想：“是約定自殺嗎？”喬瓦喜歡華麗招搖的大結局，斯黛拉無法招架別人的誘惑。喬瓦像鈾一樣不穩定，斯黛拉是活生生的裂變。
我呢？閉鎖在垂下的百葉窗後麵，沉重、柔軟、灰藍色的憂鬱將我困住，使我麻木。
我把自己和喬瓦的關係說給亞哈船長聽了，但沒有說我和斯黛拉的關係。
在倫敦，在我和母親回南安普頓港的老家前，我走進了父親的房間，打開了櫥櫃最頂層的抽屜。絲綢方巾都在抽屜裡，俗豔，華麗，靜待亮相的機會。他的手表也在其中，如今啞了，指針不再走動。
我坐在地板上，一邊用手指捋著絲巾，感受著它們的重量、它們的順滑，一邊想念著他。我在抽屜深處難以夠到的地方發現了一捆信件，每隻信封都蓋著柏林的郵戳，整整一捆是用一條陳舊的紅色絲綢領帶紮起來的。我看了看簽名。
“愛你的烏塔。”
“絕對不要把你的愛情故事廣而告之。”我父親在阿岡昆酒店，用一個女人留下的紅色絲綢領帶束起了衣領。
我是我父親的女兒。
船長向我保證，他一定儘全力去找。我走回我的船艙時，隱約懷著一種既有希望又已放棄的心情。這種隱約，是因為似乎已沒什麼能刺穿我的麻木感。我心底積攢悲傷的角落已經滿溢。痛苦無處發泄，而我再也無法忍受。新一輪痛楚，不見得意味著更多的痛楚。疼痛已存在，我在其下幾乎窒息。
我忍不住回想阿岡昆酒店。我和係著領帶的父親，我和全副武裝、唯恐受傷的斯黛拉。快睡著的時候，我幾乎分不清哪個是我，哪個是我父親，哪個是烏塔，哪個又是斯黛拉。我們想象中把一件事和另一件事區分開來的時空距離是否已折疊，兩個鐘麵是否已貼在一起，時間之輪是否已同步？
看看太陽吧。你看到的太陽，其實是八分鐘前的太陽，光需要八分鐘才能從太陽抵達你的眼睛。
看看銀河吧。你看到的銀河，其實是數千年，有時甚至是數萬年前的銀河。隻有當光線抵達我們的肉眼時，我們才能看到星雲間的愛恨離愁，光以18.6萬英裡每秒的速度行進了幾個世紀，而當下的星辰於我們仍是一片黑暗。距離真的太遠了。空間和時間變成了時空。
一個事件，需要多長時間才能抵達我？我以為我是在場的，我以為我什麼都明白，但稍後，在一片沒新意的炫目強光中，我才真正領悟到之前發生的事情是何等重大。隻有在當下，我才能開始認清自己的過去。
“看著我。”喬瓦站在我身後，我們映照在船上的鏡子裡，也是在這條船上，他的嘴像一把剪刀，剪斷了我的決心。我轉過身，不再看鏡像，而是去看他，於是，他吻了我。我閉上了眼睛，人在接吻時閉眼睛，大概就是因為這一點，事件之光才會花那麼長時間抵達我。我終於開始看清楚我做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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