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覺得沒搞定。兩隻手一起，反而會找到平衡。”
她將信將疑地把左手放到了低音區。
按下去的瞬間，渾厚的低音在書房裡震開了。跟右手那些輕柔的三連音完全不同，沉沉的，像遠處滾過來的悶雷。
“力度輕一些。左手是底色，不是主角。”
她減輕了力度。
兩隻手同時動起來。右手的三連音在高處流淌，左手的長音在低處托著。
斷了。
第三拍的時候左右手的節奏岔開了，攪成一團。
“再來。”
又斷了。
“再來。”
第七遍的時候，前兩個小節終於沒有斷開。
她剛鬆了口氣，第三小節又崩了。
“裴時行。”
“嗯。”
“我是不是天賦很差？”
他看了她一眼。
“你覺得天賦是什麼？”
“就是學得快。別人彈兩遍會的，我彈二十遍還不會。”
“你才學了兩個下午。”他的語氣很平，像在陳述一個不需要討論的事實，“彈二十遍不會的東西，彈兩百遍就會了。”
她愣了一下。
“那你呢？你小時候學琴，多久能彈完一首完整的曲子？”
“一個月。”
“一個月？”
“但那是每天練四個小時。”
“四個小時？”
“我母親的要求。”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沒有任何變化。但“母親”兩個字從他嘴裡出來的重量，跟其他字不一樣。
沉一點。
她沒有追問。
陽光從窗戶的東側移到了西側。兩個人在琴凳上坐了兩個小時。
中間她站起來活動過兩次脖子，他去廚房倒了一杯茶放在琴蓋上。白瓷杯，熱氣嫋嫋地升起來，在黑色的琴蓋上投了一片模糊的水霧。
“休息一下。”
她端起茶喝了一口。龍井，溫度剛好。
“你怎麼知道我喝龍井？”
“上次在酒店看你點的。”
她看著他。他已經重新坐回琴凳上，一隻手隨意地搭在琴鍵邊緣，側臉被西斜的陽光削出一道銳利的線。
他記得她喝什麼茶。
他記得她穿多大的鞋。
他記得她的粉底比平時厚了半層。
這個人把所有的觀察都藏在那張冷臉後麵，不說，但全記著。
她的胸口輕輕發燙。
然後她在心裡問了自己一句話。
我值得這些嗎？
一個連真名都不能告訴他的人。一個在他家彈琴、喝他泡的龍井、被他記住所有細節的人。而他甚至不知道她是誰。
這個念頭隻存在了兩秒。
她把它壓下去了。
“好了，繼續。”她把茶杯放回琴蓋上，重新坐好。
又彈了四十分鐘。
最後一遍。
她的右手從第一組三連音開始，一個音一個音地往前走。左手的低音穩穩地托在下麵。
第一小節。第二小節。第三小節。
沒有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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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小節。第五小節。
她的呼吸放得很輕，怕一口氣呼重了手指會抖。
第六小節。第七小節。
右手的小指夠到了那個最高的音。
第八小節。
最後一個音落下去。
書房裡安靜了一秒。
她轉過頭。
裴時行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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