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懶惰、委頓。奧勃洛莫夫受過高等教育,有文化有知識,卻不做任何事情,連襪子也要仆人替他穿。他害怕任何勞動,不但把公職看作是重負,連看書、寫字也認為是累贅。他飯來張口、衣來伸手,成天躺在沙發上睡大覺,完全是一條寄生蟲,一個廢物。慵懶是奧勃洛莫夫不可克服的惡習,也是他的性格的基本特征。接著作者進一步地揭示了“奧勃洛莫夫性格”形成的社會根源——沒落的農奴製度。這一內容特別集中地表現在小說第一部的第九章《奧勃洛莫夫的夢》中。奧勃洛莫夫家族的世襲領地——奧勃洛莫夫田莊位於離彼得堡一千二百俄裡的與世隔絕的偏僻地方,奧勃洛莫夫就在這裡度過了他的童年。在這裡,人們過著封閉式的傳統宗法製生活,吃、喝、睡覺差不多就是生活的全部內容。傳統的禮儀統治著人的一生。小奧勃洛莫夫連做夢都能看到田莊的一幕幕生活場景。人生的三場大戲是:出生,婚嫁,喪葬。孩子一落地,父母最關心的第一件事就是儘量體麵地為孩子舉行俗禮要求的名目繁多的受洗禮、命名禮……孩子長大結婚時又是一連串的禮儀、宴會,最後還有死後的葬禮……生活就是按照這種程序單調地、重複不斷地延續下去,直至墳墓前才終止。還有一係列五花八門的複活節、主顯節、家慶、齋後宴、盛宴、家族團聚、道喜、禮節性的眼淚和微笑……此外,這裡的人十分迷信,既信家神、妖精,也信僵屍鬼。如果有人說,有一捆麥秸在地裡走來走去,他們連想也不想,就會信以為真;百葉窗哢嚓一響,風在煙囪裡發出嘯聲,都會使男男女女、大人小孩嚇得臉色發白。他們從孩提時期起腦子裡就埋存了許許多多奇怪的幻影、恐懼和苦悶,並在靈魂中生了根。他們把一個人死亡的原因歸結為上次抬死人出門時沒有讓他的腳先出去,而是讓他的頭先出去了;火災之所以發生,是因為有隻狗在窗戶下麵吠了三夜。他們還相信各種古怪的預兆,說什麼鼻尖兒癢了要死人,眉毛癢了要流淚,耳朵癢了要下雨,胡子癢了有人送禮……奧勃洛莫夫田莊就是這樣一個落後、封閉、停滯、愚昧和充滿迷信色彩的世界。
奧勃洛莫夫年幼時是一個活潑好動的小孩,敏於觀察,富於好奇心,但是他的所有符合天性的素質都受到了人為的壓製,被家庭的溺愛扼殺了。人們不讓他下樓,不讓他自由跑動,每當他從樓梯往下跑或想自己做點什麼事時,立即就會有許多人來製止,在他背後響起叫喊聲:“哎喲喲!快去扶著他!快去拉住他!可別讓他摔著……”他就“像暖房裡一朵珍奇的小花,讓人精心照看著,也就像花一樣,開得既慢,又缺少生氣。他的精力不能向外施展,便轉而向內,漸漸衰弱、委頓了”。在他上學的時候,慈愛的雙親也繼續找出各種借口,儘量把兒子留在家裡:冬天太冷,夏天太熱,下雨路不好走……因此奧勃洛莫夫直到大學都沒有學習的興趣和習慣,後來大學畢業任職後,立即就感到公務厭煩,很快便辭了職,成了地道的社會寄生蟲。作品合乎規律地表明,奧勃洛莫夫的這條人生道路,這種“奧勃洛莫夫性格”,正是在俄國農奴製宗法製的環境下自然地形成的,它乃是這一製度的產物。
最後,作者讓這條寄生蟲在壯年時期過早地死去,其用意也是十分明顯的,那就是:奧勃洛莫夫所走的道路是一條毀滅之路。這既是對奧勃洛莫夫的判決,也是對農奴製度的最後判決。
從這裡讀者可以看到,《奧勃洛莫夫》這部作品比起前一部小說《彼得堡之戀》來,已具有了更深刻的意義,特別是對農奴製度的批判力度無比地加大了,這是無疑的。不過,我們在字裡行間也體察到,雖然作者對農奴製度做出了最無情的批判,給它下了必然滅亡的判決書,有時有意無意地也流露出作者與這個製度,特別是貴族階級及田園的宗法製觀念有著千絲萬縷的血肉聯係。這特別表現在作者對奧勃洛莫夫的個人情感關係上。岡察洛夫雖然尖銳批判了奧勃洛莫夫的慵懶、委頓,否定了他的生活道路,卻又把奧勃洛莫夫寫成一個極富個人魅力的人,反複強調他的善良、純潔,像“鴿子一般溫柔”,“靈魂像鏡子一樣純潔清白、人品高尚”……有時甚至對奧勃洛莫夫的那套懶人、庸人哲學似乎也帶點欣賞和同情的意味。不過,同樣要指出的是,即便有這種瑕疵,它在作品中所占的地位也是十分次要的。整個作品無疑是一部具有高度藝術真實的嚴格的現實主義珍品。作家為了藝術的真實,“不得不違反自己的階級同情”;“他看到了他心愛的貴族們滅亡的必然性,從而把他們描寫成不配有更好命運的人”。
作品的藝術手段新穎、獨特,語言清新簡約,構思縝密。杜勃羅留波夫認為:“岡察洛夫的最強有力的一麵,就在於他善於把握對象的完整形象,善於把這形象加以鍛造,加以雕塑。從這一點出發,他的才能的其他一些特質,也就容易說明了。他有一種令人震驚的能力——能在隨便一個特定的瞬間,攝住那正在飛馳過去的生活現象,把握它的全部完整性與新鮮性,把它保持在自己的麵前……而且對於小說中所有個別事件,也能給予同等程度的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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