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沒有渣兒,再看看酸奶油上有沒有奶皮。
要是做奧勃洛莫夫愛吃的菜,她就親自監視,打開鍋蓋聞一聞,嘗一嘗,接下去就自己掌勺。要是為他磨杏仁或搗什麼東西,她也特別耐心,特別賣勁,乾得滿頭大汗。
所有的家務事——搗東西,熨東西,篩東西等等,全都獲得了新的現實的意義,即為了奧勃洛莫夫的舒適和方便。過去她認為這是她的職責,現在卻變成了她的享受。
她現在開始讓生活按自己的方式過得充實而又多樣化。
她並不知道她已經發生了變化,也從來沒有問過自己,而是無條件地挑起了這副甜蜜的擔子,既沒有反對,也不是熱衷;既沒有心跳和激情,也沒有模糊的預感和苦惱,更沒有神經質的遊戲和音樂。
她好像突然改信了另一種宗教,盲目地信奉它,卻不問它的教義是什麼。
這副擔子好像自然而然地落在她的肩上,她既不退縮,也沒有主動迎上去。她愛上奧勃洛莫夫是如此簡單,就像一個人得了感冒,患了無法醫治的熱病一樣。
她自己也沒料到這一點。如果別人給她點破,她還會當作一條新聞,笑一笑,臉紅起來。
她默默地承擔了對奧勃洛莫夫的義務,她認得出奧勃洛莫夫的每一件襯衣,數得出多少雙磨破了後跟的襪子,也知道他下床時哪隻腳先下地,他的眼睛是否要長麥粒腫了,他喜歡吃什麼菜,吃多少,他高興還是煩惱,他的睡眠怎麼樣……她就像是已經這樣做了一輩子,也不問問自己為什麼這樣做,奧勃洛莫夫是她的什麼人,為什麼要如此地為他奔忙。
如果有人問她是否愛他,她還會笑一笑,並且作出肯定的回答。不過,即使奧勃洛莫夫在她家裡隻住一個星期,她也會這樣回答的。
她為什麼、有什麼緣由愛上奧勃洛莫夫?為什麼她以前沒有愛情就嫁了人,就這樣生活到三十歲,而現在卻突然好像產生了愛情呢?
儘管愛情被稱作是一種變幻莫測的、不知不覺的、像疾病那樣的情感,可是它也像所有的事物一樣,有自己的規律和原因。如果說這些規律至今還很少得到研究的話,那是因為人一旦染上了愛情,他就不再用學者的眼光去探究諸如印象是如何潛入靈魂的,它怎樣像夢一樣禁錮著感覺,怎樣先把眼睛弄瞎,從某一時刻起又使脈搏、心跳加劇,而昨天突然又產生了至死不渝和自我犧牲的精神,自我慢慢地消失了,變成了他或者她,頭腦也變得非常笨拙或非常敏銳,一個人的意誌服從另一個人的意誌,垂下腦袋,雙膝發顫,流出眼淚,害上了熱病……
阿加菲婭·馬特維耶夫娜從前很少見過像奧勃洛莫夫這樣的人,即使看見過,也隻是從遠處,也許那時她就喜歡他們,然而他們過的是另一種生活,不在她的圈子裡,而且沒有任何機會接近他們。
伊裡亞·伊裡奇不像她已故丈夫十品文官普舍尼琴那樣用碎步走路,忙忙碌碌,也不用沒完沒了地寫公文,不用膽戰心驚地害怕上班遲到,不用拿那種像是求別人騎在自己身上的眼神去看人。奧勃洛莫夫看任何人和任何事都是那麼大膽,那麼自由,就像是要求別人聽命於他似的。
他的臉不粗糙,不發紅,而是白白的,細膩的;他的手也不像她哥哥的手,不發抖,也不發紅,而是白淨的,小巧的;他坐下來,就將一條腿搭在另一條腿上,用手支著腦袋——這一切都做得十分瀟灑、安詳、漂亮;他說起話來也不像她的哥哥和塔蘭季耶夫,也不像她的亡夫,雖然有許多話她不明白,但她感覺得出,那都是些聰明的、美好的、異乎尋常的話,而那些她聽得懂的話,他說起來也和別人不一樣。
他穿柔軟的細布襯衫,每天換洗,用香皂洗臉,清洗指甲,總之他整個人都很好看,很乾淨,他可以什麼都不乾,也真的什麼也沒乾,一切都有別人幫他做,他除了紮哈爾,還有三百個紮哈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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