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紙進去。這樣子,就是買票了。家樹到了此地,不能不去看看,也就掏了四個子買票過橋。到了橋那邊,平地上挖了一些水坑,裡麵種了水芋之屬,並沒有花園。過了水坑,有五六處大蘆棚,裡麵倒有不少的茶座。一個棚子裡都有一台雜耍。穿過這些蘆棚,又過一道水溝;這裡倒有一所淺塘,裡麵新出了些荷葉。荷塘那邊,有一片木屋,屋外斜生著四五棵綠樹,樹下一個倭瓜架子,牽著一些瓜豆蔓子。那木屋是用藍漆漆的,垂著兩副湘簾,順了風,遠遠的就聽到一陣管弦絲索之聲。家樹一想:這地方多少還有點意思,且過去看看。順著一條路走去,那木屋向南敞開,對了先農壇一帶紅牆,有一叢古柏,屋子裡擺了幾十副座頭,正北有一座矮台,有七八個花枝招展的大鼓娘,在那裡坐著,依次唱大鼓書。家樹本想坐下休息片刻,無奈所有的座位人都滿了,於是折轉身就走回來。所謂“水心亭”,不過如此。這種風景,似乎也不值留戀。先是由東邊進來的,這且由西邊出去。到了這裡,一排都是茶棚;穿過茶棚,人聲喧嚷,遠遠一看,有唱大鼓書的,有賣解的,有摔跤的,有弄口技的,有說相聲的。左一個布棚,外麵圍住一圈人,右一個木棚,也圍住一圈人。這倒是真正的下層社會俱樂部。北方一個土墩,圍了一圈人,笑聲最烈。家樹走上前一看,隻見一根竹竿子,挑了一塊破藍布,臟得像小孩子用的尿布一般。藍布下一張小桌子,有三四個小孩子圍著打鑼鼓拉胡琴,藍布一掀,出來一個四十多歲的黑漢子,穿一件半截灰布長衫,攔腰虛束了一根草繩,頭上戴了一個煙卷紙盒子製的帽子,嘴上也掛了一掛黑胡須。其實不過四五十根馬尾,他走到桌子邊一瞪眼,看的人就叫好。他一伸手摘下胡子道:“我還沒唱,怎麼樣就叫起好來?胡琴趕來了,我來不及說話。”說著馬上掛起胡子又唱起來。大家看見,自是一陣笑,家樹覺得有趣,儘管站了看下去。站了半天,覺得有些乏,回頭一看,有一家茶館,倒還乾淨,就踏了進去,找個座位坐下。那柱子上貼了一張紅紙條,上麵大書一行字:“每位水錢一枚。”家樹覺得很便宜,是有生以來所不曾經過的茶館了。走過來一個夥計,送一把白瓷壺在桌上,問道:“先生!帶了葉子沒有?”家樹答沒有。夥計道:“給你沏錢四百一包的吧!香片?龍井?”這是北京人喝茶葉,不是論斤兩,乃是論包的。一包茶葉,大概有一錢重。平常是論幾個銅子一包,又簡稱幾百一包。一百就是一個銅板,茶不分名目,泡過的茶葉,加上茉莉花,名為香片;不曾泡過,不加花的,統名之為龍井。家樹雖然是浙江人,來此多日,很知道這層緣故,當時答應了龍井兩個字,因道:“你們水錢隻要一個銅子,怎樣倒花了四個銅子賣茶葉給人喝?”夥計笑道:“你是南邊人,不明白,你自己帶葉子來,我們隻要一枚。你要是吃我們的茶葉,我們還隻收一個子兒水錢,那就非賣老娘不可了。”家樹聽他這話,笑道:“要是客人都帶葉子來,你們全隻收一個子兒水錢,豈不要大賠錢?”夥計聽了,將手向後方院子裡一指,笑道:“你瞧我們這兒是不靠賣水的。”家樹向後院看去,那裡有兩個木架子,插著許多樣武器,胡亂擺了一些石墩石鎖,還有一副千斤擔,院子裡另外有重屋子,有一群人在那裡品茗閒談。屋子門上,寫了一副橫額貼在那裡,乃是“以武會友”。就在這時候,有人走了出來,取架子上的武器,在院子裡舞練。家樹知道了,這是一般武術家的俱樂部。家樹在學校裡,本有一個武術教員,教練武術,向來對此感到有些趣味,現在遇到這樣的俱樂部,有不少的武術,可以參觀,很是歡喜。索興將座位挪了一挪,靠近後院的扶欄,先是看見有幾個壯年人在院子裡,練了一會兒刀棍,最後走出來一個五十上下的老者,身上穿了一件紫花布汗衫,橫腰係了一根大板帶。板帶上,掛了煙荷包小褡褳;下麵是青布褲,裹腿布係靠了膝蓋,遠遠的就一摸胳膊,精神抖擻,走近來,見他長長的臉,一個高鼻子,嘴上隻微微留幾根須,他一走到院子裡,將袖子一陣卷,先站穩了腳步,一手提著一隻石鎖,顛了幾顛,然後向空中一舉,舉起來之後,望下一落,一落之後,又望上一舉,看那石鎖,大概有七八十斤一隻,兩隻就一百幾十斤。這向上一舉,還不怎樣出奇,隻見他雙手向下一落,右手又向上一起,那石鎖飛了出去,直衝過屋脊。家樹看見,先自一驚,不料那石鎖剛過屋脊,照著那老人的頭頂,直落下來,老人腳步動也不曾一動,隻把頭微微向左一偏,那石鎖平平穩穩落在他右肩上;同時,他把左手的石鎖拋出,也把左肩來承住。家樹看了,不由暗地稱奇。看那老人,倒行所無事,輕輕的將兩隻石鎖向地下一扔,在場的一班少年,於是吆喝了一陣,還有兩個叫好的。老人見人家稱讚他,隻是微微一笑。有一個壯年漢子,坐在那千斤擔的木杠上笑道:“大叔!今天你很高興,玩一玩大家夥吧。”老人道:“你先玩著給我瞧瞧。”那漢子果然一轉身雙手拿了木杠,將千斤擔拿起,慢慢提起,平齊了雙肩,咬著牙,臉就紅了,他趕緊彎腰,將擔子放下,笑道:“今天乏了,更是不成。”老人道:“瞧我的吧。”走上前,先平了手將擔子提著平了腹,頓了一頓,反著手向上一舉,平了下頦,又頓了一頓,兩手伸直,高舉過頂。這擔子兩頭是兩個大石盤,仿佛像兩片磨石,木杠有茶杯來粗細,插在石盤的中心。一個磨石,看上去總有二百斤重,加上安在木杠的兩頭,更是吃力。這一舉起來,總有四五百斤氣力,才可以對付。家樹不由自主的拍著桌子叫了一聲:“好!”那老人放下千斤擔,一看家樹,穿了一件藍湖縐夾袍,在大襟上掛了一個自來水筆的筆插,白淨的麵孔,架了一副玳瑁邊圓框眼鏡,頭上的頭發雖然分齊,卻又卷起有些蓬亂,這分明是個貴族式的大學生,何以會到此地來?不免又看家樹兩眼。家樹以為人家是要招呼他,就站起來笑臉相迎。那老人笑道:“先生!你也愛這個嗎?”家樹笑道:“愛是愛,可沒有這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