力氣。這個千斤擔,虧你舉得起。貴庚過了五十嗎?”那老人微笑道:“五十幾,望來生了!”家樹道:“這樣說過六十了。六十歲的人,有這樣大力氣,真是少見!貴姓是?”那人說是姓關。家樹便斟了一杯茶,和他坐下來談話,才知道他名關壽峰。是山東人,在京中作外科大夫為生。便問家樹姓名,怎樣會到這種茶館裡來?家樹告訴了他姓名,又道:“家住在杭州。因為要到北京來考大學,現在補習功課。住在東四三條胡同表兄家裡。”壽峰道:“樊先生!這很巧,我們還是街坊啦。我也住在那胡同裡,你是多少號門牌?”家樹道:“我表兄姓陶。”壽峰道:“是那紅門陶宅嗎!那是大宅門啦!聽說他們老爺太太都在外洋。”家樹道:“是,那是我舅舅。他是一個總領事,帶我舅母去了,我的表兄陶伯和,現在也在外交部有差事;不過家裡還可過,也不算什麼大宅門。你府上在哪裡?”壽峰哈哈大笑道:“我們這種人家,哪裡去談府上啦!我住的地方,就是個大雜院。你是南方人,大概不明白什麼叫大雜院;這就是說一家院子裡,住上十幾家人家,作什麼的都有。你想這樣的地方,哪裡安得上府上兩個字?”家樹道:“那也不要緊,人品高低,並不分在住的房子上。我也很喜歡談武術的,既然同住在一個胡同,過一天一定過去奉看大叔。”壽峰聽他這樣稱呼,站了起來,伸著手將頭發一頓亂搔,然後抱著拳連拱幾下,說道:“我的先生!你是怎樣稱呼啊?我真不敢當,你要是不嫌棄,哪一天我就去拜訪你去。”又道:“說到練把式,你要愛聽,那有的是……”說時,一拍肚腰帶道:“可千萬別這樣稱呼。”家樹道:“你老人家,不過少幾個錢,不能穿好的,吃好的,辦不起大事,難道為了窮,把年歲都丟了不成?我今年隻二十歲,你老人家有六十多歲,大我四十歲,跟著你老人家叫一句大叔,那不算客氣!”壽峰將桌子一拍,回頭對在座喝茶的人道:“這位先生爽快,我沒有看見過這樣的少爺們。”家樹也覺著這老頭子很爽直,又和他談了一陣,因已日落西山,就給了茶錢回家,到了陶家。那個聽差劉福進來伺候茶水,便問道:“表少爺!水心亭好不好?”家樹道:“水心亭倒也罷了,不過我在小茶館裡認識了一個練武的老人家談得很好。我想和他學點本事,也許他明後天要來見我。”劉福道:“唉!表少爺!你初到此地來,不懂這裡的情形。天橋這地方,九流三教,什麼樣子的人都有,怎樣和他們談起交情來了?”家樹道:“那要什麼緊?天橋那地方,我看雖是下層社會的人聚合之所,其中好人可也不少,這老頭子人就極爽快,說話很懂情理。”劉福微笑道:“走江湖的人,有個不會說話的嗎?”家樹道:“你沒有看見那人,你哪裡知道那人的好壞?我知道,你們一定要看見坐汽車帶馬弁的,那才是好人。”劉福不敢多事辯駁,隻得笑著去了。
到了次日上午,這裡的主人陶伯和夫婦,已經由西山回來。陶伯和在上房休息了一會,趕著上衙門;陶太太又因為上午有個約會,出門去了。家樹一個人在家裡,也覺得很是無聊,心想既然約會了那個老頭子要去看看他,不如就趁今天無事,了卻這一句話,管他是好是壞,總不可失信於他,免得他說我瞧不起人。昨天關壽峰也曾說到,他家就住在這胡同東口,一個破門樓子裡,門口有兩棵槐樹,是很容易找的。於是隨身帶了些零碎錢,出門而去。走到胡同東口,果然有這樣一個所在。他知道北京的規矩,無論人家大門是否開著,先要敲門才能進去的。因為門上並沒有什麼鐵環之類,隻拍拍的將門敲了兩下。這時出來一個姑娘,約摸有十八九歲,挽了辮子在後麵梳著一字橫髻,前麵隻有一些很短的留海,一張圓圓的臉兒,穿了一身的青布衣服,襯著手臉倒還白淨,頭發上拖了一根紅線,手上拿了一塊白十字布,走將出來,她見家樹穿得這樣華麗,便問道:“你找誰?這裡是大雜院,不是住宅。”家樹道:“我知道是大雜院,我是來找一個姓關的。不知道在家沒有?”那姑娘對家樹渾身上下打量了一番,笑道:“我就姓關,你先生姓樊嗎?”家樹道:“對極了。那關大叔,……”姑娘連忙接住道:“是我父親。他昨天晚上一回來就提起了。現在家裡,請進來坐。”姑娘在前麵引導,引到一所南屋子門口就叫道:“爸爸快來,那位樊先生來了。”壽峰一推門出來了,連連拱手道:“哎喲!這還了得,實在沒有地方可坐。”家樹笑道:“不要緊的。我昨天已經說了,大家不要拘形跡。”關壽峰聽了,便隻好將客向裡引。家樹一看屋子裡麵,正中供了一副畫的關羽神像。一張舊神桌,擺了一副洋鐵五供,壁上隨掛弓箭刀棍,還有兩張獾子皮,下邊一路壁上,掛了許多一束一束的乾藥草,還有兩個乾葫蘆。靠西又一張四方舊木桌,擺了許多碗罐,下麵緊靠放了一個泥爐子。靠東邊陳設了一張鋪位,被褥雖是布的,卻還潔淨。東邊一間房,掛了一個紅布門簾子,那紅色也半成灰色了。這樣子,父女二人,就是這兩間屋了。壽峰讓家樹坐在鋪上,姑娘就進屋去捧了一把茶壺出來。笑道:“真是不巧,爐子滅了,到對過小茶館裡找水去。”家樹道:“不必費事了。”壽峰笑道:“貴人下降賤地,難道茶都不肯喝一口?”家樹道:“不是那樣說,我們交朋友,並不在乎吃喝,隻要彼此相處得來,喝茶不喝茶,那是沒有關係的。不客氣一句話,要找吃找喝,我不會到這大雜院裡來了。沒有水,就不必張羅了。”壽峰道:“也好,就不必張羅了。”那姑娘捧了一把茶壺,倒弄得進退兩難。她究覺得人家來了,一杯茶水都沒有,太不成話。還是到小茶館裡沏了一壺水來了。找了一陣子,找出一隻茶杯,一隻小飯碗,斟了茶放在桌上,然後輕輕的對家樹道:“請喝茶!”自進那西邊屋裡去了。壽峰笑道:“這茶可不必喝了。我們這裡,不但沒有自來水,連甜井水都沒有的。這是苦井的水,可帶些鹹味。”姑娘就在屋子裡答道:“不,這是在胡同口上茶館裡沏來的,是自來水呢。”壽峰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