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壽峰因為她病了,一晚都不曾睡好。這邊一咳嗽,他便問道:“孩子!你身子好些了嗎?”秀姑本想不作聲,又怕父親掛記,隻得答應道:“現在好了。沒有多大的毛病,待一會我就好了。您睡吧,別管我的事。”壽峰聽她說話的聲音,卻也硬朗,不會是有病,也就放心睡了。不料一覺醒來,同院子的人,都已起來了。秀姑關了房門,還是不曾出來。往日這個時候,茶水早都已預備妥當了,今天連煤爐子,都沒有籠上,一定是秀姑身體很疲弱,不能起來,因也不再言語,自起了床燃著了爐子,去燒茶水。秀姑這時醒了,聽到父親在自燒茶水,心裡很過不去,隻得掙紮起來,一手牽了蓋在被上的長衣,一手扶著頭,在床上伸下兩隻腳,正待去踏鞋子,隻覺頭一沉,眼前的桌椅器具,都如風車一般,亂轉起來;哼了一聲,複又側身倒在床上。過了許久,慢慢的起來,聽到父親拿了一隻麵缽子,放在桌上一下響,便叫道:“爸!你歇著吧,我起來了。你要吃什麼,讓我洗了臉給你作。”壽峰道:“你要是爬不起來,就睡一天吧,我也愛自作自吃。”秀姑趕著將衣穿好,又對鏡子擾了一攏頭發,對著鏡子裡自己的影子,仔細看了看,皺了眉,搖搖頭,長長的歎了一口氣,走出房門來,嘻嘻地笑道:“我又沒病,不過是昨日跑到天橋去看看,有熟人沒有,就走累了。”壽峰道:“你這傻了,由後門到前門,整個的穿城而過,怎麼也不坐車?”秀姑笑道:“說出來,你要笑話了,我忘了帶錢,身上剩著幾個銅子,隻回來搭了一截電車。”壽峰道:“你就不會雇洋車雇到家再給嗎?”秀姑一看屋子外沒人,便低聲道:“自你病後,我什麼也沒練過,我想先走走道,活動活動,不料走得太猛,可就受累了。”這一聲話,壽峰倒也很相信,就不再問。秀姑洗了手臉,自接過麵缽,和了麵作了一大碗拉麵給她父親吃,自己卻隻將碗盛了大半碗白麵湯,也不上桌,坐在一邊,一口一口的呷著。壽峰道:“你不吃嗎?”秀姑微笑道:“起來得晚,先餓一餓吧。”壽峰也未加注意;吃過飯,自出門散步去了。
秀姑一人在家,今天覺得十分煩惱,先倒在床上睡了片刻,哪裡睡得著;想到沒有梳頭,就起來對著鏡子梳,原想梳兩個髻,梳到中間,覺得費事,隻改梳了一條辮子。梳完了頭,自己作了一點水泡茶喝,水開了,將茶泡了,隻喝了半杯,又不喝了,無聊得很,還是找一點活計作作罷。於是把活計盆拿出來,隨便翻了翻,又不知作哪樣是好。活計盤子放在腿上,兩手倒撐起來托著下頰,發了一會子呆,環境都隨著沉寂起來。正在這時,就有一陣輕輕的沉檀香氣,透空而來。同時剝剝剝,又有一陣木魚之聲,也由牆那邊送過來。這是隔壁一個仁壽寺和尚念經之聲呢。這是一所窮苦的老廟,廟裡隻有一個七十歲的老和尚靜覺在裡麵看守。壽峰閒著無事,也曾和他下圍棋散悶。這和尚常說,壽峰父女,臉上總還帶有一點剛強之氣,勸他們無事念念經,壽峰父女都笑了。和尚因秀姑常送些素菜給他,曾對她說:“大姑娘!你為人太實心眼了,心田厚,智慧淺,是容易招煩惱的。將來有一天發生煩惱的時候,你就來對我實說吧。”秀姑因為這老和尚平常不多說一句話的,就把他這話記在心裡,當壽峰生病的時候,秀姑以為用得著老和尚,便去請教他。他說這是愁苦,不是煩惱,好好的伺候你令尊吧;秀姑也就算了。今天行坐不安,大概這可以說是煩惱了。這一陣檀香,和一陣木魚之聲,引起了她記著和尚的話,就放下活計,到隔壁廟裡來尋老和尚。靜覺正側坐在佛案邊,敲著木魚。他一見秀姑,將木魚槌放下,笑道:“姑娘!別慌張,有話慢慢的說。”秀姑並不覺得自己慌張,聽他如此說,就放緩了腳步。靜覺將秀姑讓到左邊一個高蒲團上坐了,然後笑道:“你今天忽然到廟裡來,是為了那姓樊的事情嗎?”秀姑聽了,臉色不覺一變,靜覺笑道:“我早告訴了你,心田厚,慧根淺,容易生煩惱啊。什麼事都是一個緣份,強求不得的,我看他是另有心中人呀。”秀姑聽老和尚雖隻說幾句話,都中了心病,仿佛是親知親見一般,不由得毛骨悚然。向靜覺跪了下去,垂著淚,低著聲道:“老師傅你是活菩薩,我願出家了。”靜覺伸手摸著她的頭笑道:“大姑娘!你起來,我慢慢和你說。”秀姑拜了兩拜,起來又坐了。靜覺微笑道:“你不要以為我一口說破你的隱情,你就奇怪;你要知道天下事當局者迷,你由陪令尊上醫院到現在,常有個樊少爺來往,街坊誰不知道呢。我在廟外,碰到你送那姓樊的兩回,我就明白了。”秀姑道:“我以前是錯了,我願跟著老師傅出家。”靜覺微笑道:“出家兩個字,哪裡是這樣輕輕便便出口的。為了一點不如意的事出家,將來也就可以為了一點得意的事還俗了。我這裡有本《金剛經白話注解》,你可以拿去看看,若有不懂的地方,再來問我。你若細心把這書看上幾遍,也許會減少些煩惱的。至於出家的話,年輕人快不要提,免得增加了口孽。你回去吧,這裡不是姑娘們來的地方。”秀姑讓老和尚幾句話封閉住了,什麼話也不能再說,隻得在和尚手裡拿了一本《金剛經》回去。到了家裡,有如得了什麼至寶一般,馬上展開書來看,其中有懂的,也有不懂的。不過自己認為這書可以解開煩惱,就不問懂不懂,隻管按住頭向下看。第一天,壽峰還以為她是看小說,第二天,她偶然將書蓋著,露出書麵來,卻是《金剛經》。便笑道:“誰給你的?你怎麼看起這個來了。”秀姑道:“我和隔壁老師傅要來的,要解解煩惱哩。”壽峰道:“什麼?你要解解煩惱。”但是秀姑將書展了開來,兩隻手臂彎了向裡,伏在桌上,低著頭,口裡唧唧噥噥的念著。父親問她的話,她卻不曾聽見。壽峰以為這是婦女們的迷信,也就不多管。可是從這日起,她居然把經文看得有點懂了,把書看出味來,複又在靜覺那裡,要了兩本白話注解的經書來再看。
銅小把又,央中子桌在供,佛銅小尊一的送覺靜將她,家在不峰壽,午正天一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