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雜遝,聲音鬨轟轟的,這裡自然不少伯和夫婦的朋友,二人也就忙著在裡麵應酬起來。一會兒工夫,隻聽到一陣鈴響,就有人來招待大家入席。按著席次,每一席上,都有粉紅綢條,寫了來賓的姓名,放在桌上。伯和夫婦按照自己的席次坐下。一看滿席的男女來賓,衣香鬢影,十分熱鬨。但是各人的臉上,都不免帶點驚訝之色,大概都是不知道何麗娜何以有此一會。何麗娜這時出來了。坐在正中的主人席上。這時:她已不是先前穿的那件白底綠繡花旗衫了;換了一件紫色緞子綻水鑽辮的旗衫,身上緊緊的套著一件藍色團花一字琵琶襟小坎肩,這又完全是旗家女郎裝束了。大家看見,就劈劈拍拍鼓掌歡迎。何麗娜且不坐下,將刀子敲了空盤。大家肅靜了,她笑道:“諸位今天光臨,我很榮幸。但是我今天突然招待諸位,諸位一定不明白是什麼理由?我先不說出來,是怕阻礙了我的事,現在向諸位道歉,可是現在我再要不說出來,諸位未免吃一餐悶酒。老實奉告吧,我要和許多好朋友,暫時告別了。我到哪裡去呢?這個我現在還不能決定;也不能發表。不過我可以預告的,就是此去,是有所為,不是毫無意味的。我要借此讀些書,而且陶冶我的性情,從此以後,我或者要另作一個新的人。至於新的人,或者是比於今更快樂呢?或者十分的寂寞呢?我也說不定。總之,人生於世,要應當及時行樂。現在能快樂,現在就快樂一下子,不要白費心機,去找將來那虛無縹緲的快樂。大家快樂快樂吧。”說著,舉起一大滿杯酒,向滿座請了一請,大家聽了她這話,勉強也有些人鼓掌,可是更疑惑了。尤其是伯和夫婦和那沈國英旅長;那沈旅長自認識何麗娜以後,曾到何家去拜會兩次,談得很投機。他想劉將軍討了那位夫人,令人欣羨不置,不料居然還有和她同樣的人兒可尋,而且身份知識,都比劉太太高一籌,這個機會不可失。現在要提到婚姻問題,當然是早一點,可是再過一個星期,就有提議的可能了。在這滿腔熱血騰湧之間,恰好是宴會的請帖下到。所以今天的宴會,他也到了。何麗娜似乎也知道他的來意似的,把他的坐位,定著緊靠了主人翁。沈旅長找著自己的座位時,高興的了不得。現在聽到何麗娜這一番演說,卻不能不奇怪了。可是這在盛大的宴會上。也沒有去盤問人家的道理,也隻好放在心上。何麗娜說完了,人家都不知道她葫蘆裡賣的什麼藥?也沒有接著演說,還是陶太太站起來道:“何小姐的宗旨,既是要快樂一天,我們來賓,就勉從何小姐之後,快樂一番。以答主人翁的雅意。諸位快快吃,吃完了好化裝跳舞去。今晚我們就是找快樂,別的不必管,才是解人。”大家聽說,倒鼓了一陣掌。這時,大家全副精神都移到化裝上去,哪有心吃喝?草草的終了席,各人都紛紛奔往那化裝室中去。不到一個鐘頭,跳舞場上,已擠滿了奇裝異服的人,有的扮著鬼怪,有的扮著古人,有的扮著外國人,有的扮著神仙,不一而足。忽然之間,音樂奏起,五彩的小紙花,如飛雪一般,漫空亂飄。那東向鬆枝屏風後,四個古裝的小女孩,各在十四五歲之間,拿著雲拂宮扇,簇擁著何麗娜出來。何麗娜戴了高髻的頭套,穿了古代宮裝,外加著黃緞八團龍衣,竟是戲台上的一個中國皇後出來。在場的人,就如狂了一般,一陣鼓掌;擁上前來。有幾個新聞記者,帶了照相匣子,就在會場中給她用鎂光照相。照相已畢,大家就開始跳舞了,何麗娜今晚卻不擇人,隻要是有男子和她點一點頭,她便迎上前去,和人家跳舞,看見旁邊沒有舞伴,站在那裡靜候的男子,她又丟了同舞的人,去陪著那個人舞。舞了休息著,休息著又再舞。約摸有一個鐘頭,隻苦了那位沈旅長,他穿了滿身的戎服,不曾化裝,也不曾跳舞,隻坐在一邊呆看。何麗娜走到他身邊坐下,笑道:“沈旅長!你為什麼不跳舞?”沈國英笑著搖了一搖頭,說是少學。何麗娜伸手一拍他的肩膀笑道:“唉!這年頭兒,年輕人要想時髦,跳舞是不可不學的呀!你既是看跳舞的,你就看吧。”說畢,大袖一拂,她笑著轉到鬆枝屏風後去了。不多一會的工夫,她又跳躍著出來。她不是先前那個樣子了,散著短發,束了一個小花圈,耳上垂著兩個極大的圓耳環,上身脫得精光,隻胸前鬆鬆的束了一個繡花扁兜肚,又戴了一串長珠圈,腰下係著一個綠色絲條結的裙,絲條約有二尺長,稀稀的垂直向下,光著兩條腿,赤了一雙白腳,一跳便跳到舞場中間來。她兩隻光胳膊,帶了一副香珠,垂著綠穗子,在粗野的裝束之中,顯出一種嫵媚來。她將手一舉,嚷著笑道:“諸位!我跳一套草裙舞,請大家賞光。”有些風流子弟,便首先鼓掌,甚至情不自禁,有叫好的。於是大家圍了一個圈子,將何麗娜圍在中間。音樂台上,奏起胡拉舞的調子,何麗娜就舞起來。這種草裙舞,舞起來,由下向上,身子成一個橫波浪式,兩隻手臂和著身子的波浪,上下左右的伸屈;頭和眼光,也是那樣流動著。隻看那假的草裙,就是那絲條結的裙,及胸前垂的珠圈,兩耳的大環子,都搖搖擺擺起來,在一個粉裝玉琢的模樣之下,有了這種形相,當然是令人回腸蕩氣。慣於跳舞的人,看到還罷了,沈國英看了,目定口呆,作聲不得。舞了一陣,何麗娜將手一揚,樂已止了,她笑著問大家道:“快樂不快樂?”大家一齊應道:“快樂快樂!”何麗娜將兩手向嘴上連比幾比,再向著人連拋幾拋,行了一個最時髦最熱烈的拋吻禮,然後又兩手牽著草裙子,向眾人蹲了一蹲,她一轉身子,就跑進鬆枝屏風後去了。大家以為她又去化裝了,仍舊雜遝跳舞,接上的鬨;不料她一進去之後,卻始終不曾出來。直等到大家鬨過一個鐘頭,到化裝室裡去找她,她卻托了兩個女友告訴人,說是身子疲乏極了,隻得先回家去,請大家繼續的跳舞。大家一看鐘,已是兩點多了。主人翁既是走了,也就不必留戀,因之也紛紛散去。
這一晚,把個沈國英旅長,鬨個未免有些兒女情長,英雄氣短;眼看來賓成雙作對,並肩而去,自己卻是悵悵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