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了一些別的話,又道:“我在天津接到何小姐一封信。”陶太太當沒有聽見,隻是低頭吃她的飯。伯和將筷子頭輕輕的敲了她一下手背,笑道:“你這東西,真是淘氣。人家要討你一點消息,你就一點口風不露。”陶太太頭一偏,噗嗤一聲笑了。因道:“表弟!你雖然狡猾,終究不過是魯肅一流的人物,哪裡能到孔明麵前來獻策呀!你要打聽消息,就乾脆問我得了,何必悶到現在呢?你也熬不住了,我告訴你吧,人家到外國去了。”家樹笑道:“你又開玩笑。”陶太太道:“我開什麼玩笑?實實在在的真事呢。”於是把何麗娜恢複跳舞的故態,以及大宴會告別的事,說了一遍。伯和笑道:“這一場化裝跳舞,她在交際界倒出了一個小小風頭。可是花錢也不少,聽說耗費兩三千呢。”家樹聽了默然。伯和道:“你也不必懊喪,她若是到歐洲去了,少不得要家裡接濟款子,自然有信來的。我和姑母令叔商量商量,讓你也出洋,不就追上她了嗎?”陶太太道:“男子漢,都是賤骨頭。對於人家女子有接近的可能,就表示不在乎;女子要不理他,就尋死尋活的害相思病了。誰教表弟以前不積極進行!”家樹受了這幾句冤枉,又不敢細說出來,以至牽出關沈兩家的事,這一份苦悶,比明顯失敗的滋味,還要難受。從這一餐飯起,又不敢再提何小姐了。這幾個月來,自己周旋在三個女子之間,接近一個,便失去一個,真是大大的不幸。對何麗娜呢,本來無所謂,隻是被動的;關秀姑呢,她有個好父親,自己又是個豪俠女子,不必去掛念;隻有這個沈鳳喜,一朵好花,生在荊棘叢中,自己把她尋出來,加以培養,結果是飽受蹂躪。而今是生死莫卜,既是可惜,又是可憐!雖然她對不住我,隻可以怨她年紀太小,家庭太壞了。而且關壽峰臨別又再三的教我搭救她,莫非她還在北京。於是又到從前她住的醫院裡去問。醫院裡人說:“她哥哥沈統製曾來接她的,早已出院了。”家樹一聽,氣極了。心想這個女子,如何這樣沒骨格!沈統製是她什麼哥哥。她倒好,跟著劉德柱的家庭,一齊換主了,關大叔叫我別忘了她,這種人不忘了她,也是人生一種恥辱了。於是將關於女子的事,完全丟開,在北京耽擱了幾天,待樊端本到口北關就監督去了,自己也就收拾書籍行李,搬入學校。
原來他的學校——春明大學,在北京北郊,離城還有十餘裡之遙。當學生的人,是非住校不可的。家樹這半年以來,花了許多錢,受了許多氣,覺得離開城市的好。因此安心在學校裡讀書。這樣一來,也不覺得時光容易過去,一混就是秋末冬初了。家樹常聽人說:西山的紅葉,非常的好看。這一天星期,一個人騎了一匹牲口,就向西山而來。離著校舍,約摸有四五裡路,這人行大道,卻凹入地裡,有一丈來深,雖然騎在驢子背上,也隻看到兩邊園林,一些落葉蕭疏的樹梢。原來北地的土質很鬆,大路上走著,全是鐵殼雙輪的大車;這車輪一軋就是兩條大轍,年深月久,大道便成了大溝,家樹正走到溝的深處,忽然旁邊樹林子裡,有人喊出來道:“樊少爺!樊少爺!慢走一步,我們有話說。”家樹看時,樹叢子裡跑出四個人,由土坡上向溝裡一跳,趕驢子的驢夫,見他們其勢洶洶,吆喝一聲,便將驢子站住了。家樹看那四個人時,都是短衣卷袖,後麵兩個,腰上捆了板帶,板帶上各斜插了一把刀;當頭兩個,一個人手上,各拿了一支手槍,當路一站,橫住了去路,再看土坡上,還站有兩個巡風的。家樹心裡明白,這是北方人所謂劫路的了,因向來受了關壽峰的陶融,知道怕也無益,連忙滾下驢背,向當頭四個人拱拱手道:“兄弟是個學生,出來玩玩,也沒帶多少錢,諸位要什麼,儘管拿去。”當頭一個匪人,瘦削的黃臉,卻長了一部落腮的胡子,露著牙齒,打了一個哈哈,笑道:“我們等你不是一天了。你雖是一個學生,你家裡人又作大官,又開銀行,還少的是錢嗎?就是你父親那個關上,每天也進款論萬。”家樹道:“諸位錯了。那是我叔叔!”匪人道:“你父親也好,你叔叔也好,反正你是個財神爺。得!你就辛苦一趟吧。”說著,不由家樹不肯,兩個人向前,抄著他的胳膊,就架上土坡。隻在這時,另有一個匪人,拿出兩張膏藥,將家樹的眼睛貼住,從此家樹就墜入黑暗世界了。接上抬了一樣東西來,似乎是一塊門板,用木扛子抬著,卻叫家樹臥倒,平睡在那門板上,又用了一條被,連頭帶腳,將他一蓋,他們而且再三的說:你不許言語,你言語一聲,就提防你的八字!家樹知道是讓人家綁了票,隻要家裡肯出錢,大概還沒有性命的危險。事已至此,也隻好由他。他們高高低低的抬著,約摸走了二三十裡路,才停了一停,卻有一個生人的聲音,迎頭問道:“來了嗎?”答:“來了!”在這時,卻聽到有牲口嚼草的聲音,有雞呼食的聲音,分明是走到有人家的地方來了。可是這裡人聲很少,隻聽到頭上一種風過樹梢聲,將樹刮得嘩啦嘩啦的聲;好像這地方,四麵是樹,中間卻有一座小小的人家,自然是僻靜的所在了。一陣忙亂,家樹被他們攙著到了空氣很鬱塞的地方。有人說:“這是你的屋子,你躺下也行,坐著也行,聽你的便吧。”家樹摸著,硬幫幫的,身邊有個土炕;炕上有些亂草,草上也有一條被,都亂堆著。炕後有些涼颼颼的風吹來。北方人規矩,都是靠了窗子起炕的,不像南方人床對著窗戶,大概這裡也有個窗戶了。向前走,隻有兩三步路,便是土壁,門卻在右手。因為聽到他們關著一下響了,門邊總有一個人守著,聽那窸窸窣窣的聲音,分明是靠門放了一堆高粱秸子,守的人躺在上麵。家樹對於身外的一切,都是以耳代目,以鼻代目,分別去揣想。起初很是煩悶,後來一想,煩悶也沒用,索性泰然的躺在炕上。所幸那些匪人,對於飲食的供給,倒很豐盛,每頓都有精致的麵食和豬肉雞蛋,還有香片茶,隨時取飲;要大小便,也有匪人陪他出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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