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傳來。不久,在細微的笑聲過去以後,卻接著那時髦的歌舞曲子,毛毛雨的聲音,傳進耳來了。乃是不要你的金,不要你的銀,隻要你的心。士毅想起來了,隔院裡住著兩個有錢的大學生,他們常是把附近的私娟,乘黑夜叫到會館裡來伴宿。這種聲音,是那私娼唱的。請問作私娼的人,她為什麼來著?能夠不要人的金嗎?能夠不要人的銀嗎?她唱這支曲子的時候,不知道她心裡會起一種什麼感想?可是這也不必去怪那私娼,她目的是為了錢,怎樣能騙人家的錢,那就怎樣去做。隻是專門唱這種曲子的歌舞明星,她們是鼓吹純潔甜蜜的愛情的,她們不要金不要銀嗎?可是據我看起來,也許要變本加厲。那個常小南,我斷定她就是這樣一個人物。唉!我該死,當我在西便門外給她洗臉的時候,我為什麼要信什麼宗教,保持她的貞操?現在她淘混在那賣肉感的一群男女當中,她能保持她的貞操嗎?她反正是個淫賤的孩子,算一算我受了她這些委屈,如何抵償得了。我那回該不那麼尊重她才好。那都是後話了,現在無論她怎樣的下賤,也是藐視我了。我這口怨氣,我怎樣出?我真恨!想到了這裡,不由得將腳一頓。在他這一頓腳之間,驚動了在砧板上睡的一隻懶貓。那貓被這聲音驚醒,直跳了起來,碰著砧板上一把菜刀,當的一聲響。這刀聲觸動了士毅的心機,他想著,我不奈你何,難道我還不能殺你嗎?你能快樂,我把你宰了,我看你能乾什麼?你快樂什麼?我知道那楊柳歌舞團有道短院牆,我爬了進去,要殺他一個痛快。想到了這裡,突然地放下了手上捧著的那把熱茶壺,推開廚房門,走到院子裡來站著。抬頭一看那月亮,冷晶晶的,真是一塊缺口冰盤。心裡這樣想著,這樣好的月亮,也許那丫頭,正讓什麼臭男人摟著,在哪裡賞月呢?我這就去,他毫不躊躇地,提了那把菜刀在手,悄悄地走上大門口來,見大門還是半掩著的,也不拉動門扇響,側了身子由門縫裡向外走去。到了胡同裡一看,果然是月華滿地,由南到北,一片白光,看不見一個人影。電燈柱上幾盞電燈,被月亮光蓋住了,宛像幾個光點,士毅滿胸口都是熱雲沸騰,心裡可就想著,手上提了這把刀,不要讓街上的巡警看到了,於是避去了大街,隻管在月亮下的小胡同裡走著。
夜是很深了,遠遠地有那種小販賣零食的聲音,在空中傳遞了過來,隻覺既沉著而又慘厲。士毅聽了,心想,這也是在黑暗裡奮鬥的朋友。其實人生一世,草生一秋,凡事隻求一個爽快,早了結也是了結,遲了結也是了結,那樣苦苦地掙紮著做什麼?我受了半年氣,今天應該要發泄一下子了。好漢做事好漢當,我殺了人,決計不躲,我一直的就向區子裡去自首投案,在法庭上我要侃侃而談。心裡七上八落地想著心事,腳底下也是七上八落地走著路。他彎彎曲曲走過了許多路,看看到常居士家附近了,抬頭看著月亮,呆了呆,心裡叫道:月亮呀月亮,你看我一個人這樣做作,一定可以原諒我,我受的委屈,實在太大了。今天你照著我了,明天我關到監獄裡麵去了,你就照不著我了。豈但是明天?恐怕今晚我殺不到人家,人家反把我殺了,今晚下半夜,你就會照不著我了。他提起腳走來,一路本都是很快的步子,到了現在,一想到這番動作的結果,成敗是不可定的,設若是提著菜刀,翻牆過去,讓人家拿住了,我是一個窮人,人家不說我是小賊,也要說我是強盜,我又用什麼話來分辯?越想越覺得這事情的可怕,步子就慢慢緩了下來,心裡計劃著,我真這樣地往前做,這件事,恐怕有考量的必要吧?越是這樣地沉吟著,這腳步卻也越發地慢了,自己走來的時候,乃是一鼓作氣,除了感到要興奮地痛快一下之外,別的都不會去計較。這時腳步走緩了,身上那一股勇氣,把熱氣也順便地要帶走了。人在水樣的月光中走著,身上也就仿佛讓冷水浸潑了一般。士毅猛然地回想到今晚因身上冷不過跑到廚房裡去烤火的一幕,這就把態度又激昂起來。我為了常小南,才窮到了這番地步,我為什麼不有殺她?縱然把我捉到法庭,我自然有我的一套言詞可說。我走對這個地方,我依然還帶了刀向家裡去,我這個人也就未免太沒有勇氣了。走,我一定要做到,他想到了這裡,把掩藏在馬褂底然下的菜刀,拔了出來,在月光底下,向空中舉了兩舉,下麵兩隻腳,也就開起了大步子,噗篤噗篤,向前快走起來。
到楊柳歌舞團的直路,自己還不認得,隻好還是到了常家門口,再由那邊繞道過去的了。順步走來,那常居士的臨街矮牆,在月亮下排列著。由牆的那個缺口之處,正可以看到院子裡是一種什麼情形。這時,月亮仿佛是更顯明些,隻有偏西餘氏住的那間屋子,有一線燈光,映著那紙糊的窗戶格扇,似乎向外半開著。士毅想著,這個賊婆娘,其可惡不在常小南之下,我不如翻過牆去,闖進窗戶去,先一刀就把她砍了。心裡既然如此想著,於是側了身子,順著牆陰,一步一步地向前走了去。走到那牆的儘頭,是要轉彎的地方了,自己站著想了一想,我去是去定了,等我先凝一凝神,然後向前一跑,不管好歹,就直衝了進去。一麵想著,一麵將懷裡藏的刀,抽出來了,反複著看了兩遍,想道:“喝!不用猶豫了,先砍了那賊婆娘,再去砍那小賊丫頭,”沉思約摸了有兩三分鐘之久,銳氣就養得十足了。正待要走,可是這古城裡保存的古製,那徹夜敲梆子打鑼的報更聲,卻遙遙地送進耳朵裡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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