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霽在午後的漁村集市上把碎瓷片和螺殼換了幾文錢,又替李嬸家補好了那隻豁了口的陶碗,得了半碗糙米和兩條手指長的小魚。
太陽正在西沉,海麵上的金光鋪得又寬又厚,像是有人拿融化的金子澆了一道橫貫東西的長堤。
他把糙米和魚拎回屋裡,生了火煮粥。
火光映著土牆上掛的幾串幹辣椒,也映著桌上那塊青銅殘片。
他沒有再碰它,隻是做飯燒火時偶爾瞥一眼,心裡亂糟糟的,說不上是怕還是別的什麼。
粥煮好了,他蹲在門檻上就著晚風吸溜吸溜地喝。
漁村的傍晚很熱鬧——男人們收網回來,船靠岸時鐵錨砸上沙地的鈍響、女人在屋前潑水的嘩啦聲、孩子赤腳從石闆路上跑過的啪嗒啪嗒,還有不知誰家煎魚的油鍋滋啦滋啦響,香味順著晚風飄了滿村。
這些聲音他聽了十七年,幾乎閉著眼都知道哪一聲來自哪一戶。
可今天它們聽著都有些隔,像是隔了一層水膜,而他蹲在膜的這一邊,琢磨那塊銅片上的龍爪。
粥碗見了底,暮色也跟著濃了。
他收了碗關上門,在黑暗中躺上那張鋪了稻草的木闆床,把殘片擱在枕邊。心裡反覆翻湧著那句"帶鼎走",翻來覆去想了大半夜,終於在潮聲的節拍裡迷迷糊糊地墜入了夢裡。
他是被一聲鶴唳驚醒的。
那聲音清越至極,像是一根冰錐紮穿了夜空,餘音還拖了三四個呼吸才散。
陳霽猛地坐起來,後背出了一層冷汗。窗紙外麵還是黑的,估摸著不過醜時三刻,海風比傍晚時大,吹得柴門吱呀吱呀地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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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側耳聽了聽,鶴唳隻有一聲,後麵再沒有動靜了。
但緊跟著,他聽見了一些別的——正西方向,村口那片空地上,有什麼東西落地的悶響,輕而穩,像是腳掌落在沙土上時特意壓住了力道。
然後是腳步聲,不急不緩的,踩著村裡那條石子路朝著他這個方向來。
陳霽的心跳陡然快了兩拍。
他在黑暗中摸索著下床,摸到牆角那根撐船的竹篙攥在手裡。
竹篙一頭削尖了,是他平時在淺灘上叉魚用的,算不上什麼兵器但好歹趁手。
他屏住呼吸挪到門闆後麵,把那道門縫撥開一線的寬度往外看。
月亮被雲遮著,隻有稀薄的月光透下來,照得石子路泛著慘淡的白。
路上確實有個人影,走得從容極了,雙手背在身後,身形瘦高,步子不大不小,姿態閑適得像是在自家後花園裡散步。
那人穿著件顏色看不真切的袍子,走到陳霽屋前三丈處就停住了。
"陳霽。"
聲音不高,清淩淩的,像山澗水,是個年輕女子的嗓音。
她不來敲門也不再走動,就那麼站在月色底下。
"我知道你在門後麵,把竹篙放下,我沒有惡意。"
陳霽攥竹篙的指節又緊了兩分。
他想,你大半夜一個陌生人叫得出我的名字,隔了門就知道我手中有竹篙,這本身太不讓人放心了。
"你是誰?"他隔著門闆問。
"你開門就知道了。"
他猶豫了幾息。
對方要是來者不善,他那竹篙確實頂不了大用;對方要真沒惡意,他一直隔著門說話反倒顯得心虛。
所以權衡之下他拉開門栓。
月色照進來,她整個人便清清楚楚地落在陳霽眼裡了。
是個極其年輕的女子,看上去不過十七八歲,比他大不了多少。
女子穿著一身月白色的長袍,款式乾淨利落,窄袖束腰,腰間係了一條淺青色的綢帶,腰帶上綴著一枚瑩白的玉佩。
她站得很直,頸線修長,下頜微微擡著,眉目間透出一種漁村裡從沒見過的東西——不是美或醜的問題,而是那神情像是在高處看慣了東西,舉手投足間帶著一種不自覺地俯視人間的疏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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