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青的判斷是對的。
陳霽站在船頭望著那片暗礁的時候，體內的感知像一根繃緊的弦在嗡嗡作響。
那枚碎片就在底下十五丈深處，比上一枚淺得多，嵌在一片斜向海床的岩闆上。
更重要的是，他能“聽見”它——它在鳴響，極細極弱的鳴響，像一根指頭按在杯沿上轉圈的那種聲音，帶著一種強烈的、被什麼東西壓住的焦躁感。
“它不太對。”陳霽皺眉，“上一枚碎片是安靜的，睡著了那種。這一枚……它在動，在掙紮。”
敖青已經讓船停在了暗礁邊緣，她半蹲在船舷上朝水下看。
深藍色的海水通透度極高，能看見暗礁頂部覆滿的褐色海藻隨流擺動，再往下就是一片模糊的幽藍，深不見底。
“可能附近有魔氣殘留，碎片被影響了。”她擡頭看了看天色，日頭已經完全升起來了，萬裡無雲，海麵被曬得泛著一層薄薄的白光，“白天水底光線好，你現在就下去。我在上麵布一道短程遮掩陣，盡量壓住你下水時的氣息波動。”
陳霽咬了咬舌根底下那粒珠子，清涼的氣息再次漫開。
他脫了外衫疊在船舷邊，深吸一口氣翻入水中。
入水的瞬間那陣鳴響驟然放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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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塊碎片給他的感覺是“沉睡”，溫馴的、安靜的，在漫長的等待裡睡著了；這一塊完全不同，它像一隻被關在鐵籠裡的困獸，在狹小的空間裡來回衝撞，每一次撞擊都盪出一圈細碎的聲波，陳霽耳膜都在發麻。
他加速下潛。光在水麵上方還很亮，越往深處去就越藍、越冷。
暗礁的輪廓在他眼前展開，那是一道傾斜的岩脊，表麵坑窪不平，縫隙裡擠滿了紫色的海葵和細長的海蛇尾。魚群從他身邊散開又聚攏，好奇地遠遠跟著。
他貼著岩脊一路向下潛，目標感越來越強，越來越烈，到後來幾乎像是有一隻手從底下伸上來攥著他的腳踝在往下拽。
十五丈。他的耳朵脹得發疼，但珠子源源不絕地向他身體裡輸送著溫熱的氣息，讓他肺部始終充盈著足夠的空氣。
他看見了。
在岩脊最底部一道寬闊的裂穀邊緣，一片比巴掌略大的青銅碎片卡在兩塊岩石之間，邊緣的碎裂紋路清晰可見。
但它上麵覆了一層薄薄的黑膜，那黑膜是活的，正一蠕一蠕地收縮擴張，像某種軟體動物的外套膜，把整塊碎片裹得密不透風。
黑膜邊緣伸出極細的黑色絲線紮入周圍的海藻和岩縫中，像蛛網一樣鋪開了一小片領地。
碎片就在膜底下掙紮，青銅表麵發出極其微弱的金色光芒，一閃一閃的，拚命想掙破那層黑膜的包裹。
陳霽遊近了兩尺。他伸手想直接去拽碎片，但那層黑膜在他靠近的瞬間忽然翻湧起來，膜麵鼓起一個個拳頭大的瘤包，朝他這個方向瘋長。
那些黑色絲線從岩石上抽離，像觸手一樣朝他探過來，速度不快但方向精準——它們能感知到他的存在，而且正在圍堵他。
他猛地後退，心頭一緊。
就在那些黑絲觸手快要碰到他指尖的同一刻，他懷裡的第一塊殘片忽然發燙。滾燙，燙得像一塊剛出爐的鐵，隔著衣料灼他的皮膚。
一道細如髮絲的金光從他胸口迸射出來，鑽入水中，筆直地刺向那塊被黑膜裹住的碎片。
金光觸及黑膜的瞬間，黑膜像是被烙鐵燙了似的猛地收縮，表麵冒出一串細密的氣泡。
那些正在朝陳霽探來的黑絲觸手齊齊一僵，然後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枯萎萎縮，一截一截地斷裂漂散。
黑膜表麵翻湧了一陣，終於不甘不願地退開了一線，露出碎片的一角——金色的光從那一線縫隙裡洩出來，水波一樣蕩漾著。
陳霽當機立斷，一把探過去扣住碎片。指尖觸到青銅表麵的瞬間，一股猛烈的迴響灌入腦海——
火。滿天的火。
紅色的、黃色的、藍白色的火焰從天頂傾瀉下來，像瀑布一樣澆在他四周。
有人在慘叫，有人在衝鋒，鐵器碰撞的聲音密得像暴雨砸瓦。
他看見一個人影背對他站著，背影寬闊，穿了一身被火焰燎得焦黑的甲胄，鎧甲肩部那一片已經燒穿了，露出底下血肉模糊的皮膚。
那人手裡攥著一把斷劍，劍刃隻剩半截，但他仍然死死擋在一道裂縫前麵，不讓後麵的東西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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