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駿的手指在桌麵上叩了兩下。
丁大廚的事他知道，黃明章的事他也知道。
但他一直覺得那是小打小鬨，一個沙縣的店麵，能翻出多大浪？
宴席這條線不一樣。
宴席吃的是排場、是口碑、是長期積累的渠道關係。
紅館做了三十二年，錦城但凡上點規模的企業年宴、商務宴請，第一個想到的就是紅館。
這不是一個賣拌麵扁食的小店能撬動的。
至少他是這麼認為的。
“他一個沙縣老板，怎麼接的三十桌？”張駿終於開口。
小周的嘴張了一下，合上。
他哪知道怎麼接的？人家沈老爺子上門指名要林記，紅館連競標的機會都沒有。
張駿把筷子擱下來。
老趙在旁邊看了他兩眼，欲言又止。
“你想說什麼就說。”
“張哥，我覺得你該親自去看看。”老趙把毛巾搭在肩上。
“聽銷售彙報沒用，得自己吃一口才行。他到底是真有本事還是靠關係吃飯，舌頭不會騙人。”
張駿沒吭聲。
他在椅子裡坐了足足五分鐘，然後站起來，拿了外套。
林記。
張駿到的時候是下午兩點多，過了午市高峰，店裡還坐著十來桌散客。
他站在門口，先愣了一下。
上回路過這條巷子還是大半年前。
那時候的林記就是個標準的沙縣小吃，十來平米，四五張桌子，門口掛著紅底白字的招牌。
現在整個店麵打通了隔壁的鋪子，門臉寬了一倍不止。
櫃台後麵的貨架上擺著深棕底燙金字的臘味禮盒，牆上掛著手寫的菜牌，字跡工整但不花哨。
後廚方向飄出來的氣味讓他的步子慢了半拍。
一股子柏木煙熏的厚重底香，混著草本的清氣，勾著雞湯的鮮。
那氣味有層次，前中後調分得開，前調是煙火氣，中調是肉香，尾調是說不清道不明的回甘。
光聞，就知道灶上的人有功夫。
張駿在角落找了張空桌坐下，沒摘墨鏡。
林燁過來招呼，一張嘴就是巷子裡練出來的熱絡勁。
“大哥坐！今天吃點什麼？我們臘味是新上的，草本臘腸三十八一斤，”
“來一份藥膳燉罐。”張駿掃了眼菜牌，手指點了一下，“臘味拚盤來一份。”
“好嘞！”
林燁的嗓門亮堂得整條巷子都聽得見，轉身就往後廚喊單。
張駿靠在椅背上，兩手交叉擱在桌麵。
三十二年的廚齡，他吃過的館子比大多數人走過的路多。
什麼菜是花架子、什麼菜有真底子，筷子碰一下就能判出來。
不出五分鐘，藥膳燉罐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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搪瓷盅，蓋子一揭，蒸汽裹著草藥清香和雞湯的鮮往上衝，那股氣味的濃度和層次，比他在門口聞到的更猛。
張駿拿勺舀了一口。
入口的前兩秒，舌麵上全是湯底的醇厚。
雞是散養的老母雞，湯燉得夠時辰，骨頭裡的膠質全化在湯裡，掛唇。
第三秒，藥材的味道翻上來了，但不是他預想中那種中藥鋪子的苦澀。
當歸走前，甘草殿後，兩味藥的味道一前一後地送進來，跟湯底的鮮咬合得嚴絲合縫。
回甘綿長，從舌根一路往嗓子眼走，到了胸口還沒散。
張駿的勺子懸在碗沿上，沒動。
臘味拚盤緊跟著端上來了。
五花臘肉切片透光，脂肪層琥珀色，瘦肉深紅。
藥膳臘腸的斷麵暗紅潤澤，油脂在切麵上泛著細密的光。
他夾了一片臘肉擱進嘴裡。
柏木煙香先行，鹹鮮居中，收尾是草本的回甘，乾淨、綿、長。
沒有市麵上常見的那種齁鹹或者膩口的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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