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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書房不大。
一麵靠牆的老書架，上麵擺的是瓷碟、銅勺、竹蒸籠模型、各種叫不出名的灶具零件。
窗台下一張條案，案上擱著一隻舊木匣，紅漆剝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柏木本色。
戚鬆庭坐在條案後麵的藤椅裡，拐杖靠在椅側。
他沒說話，伸手把木匣的搭扣撥開，蓋子翻起來。
裡麵一遝泛黃的紙頁，大小不一，有的是信箋裁的，有的是日曆紙背麵，有的乾脆是舊報紙的邊角。
字跡是兩個人的。
一種端正，筆畫重，收尾帶鉤，應該是戚鬆庭的。
另一種圓潤潦草，橫畫往上飄，字間距忽大忽小，是女人的字。
老人把最上麵幾張拿起來，擺在條案上。
林舟湊過去看。
第一張，日曆紙背麵，藍色墨水：
“十一月初三。鱔湯第七次，又串了。隔片下端漏氣，老頭子非說是我蠟封得太薄，我說是他火太大。吵了一架。明天重做。”
第二張，信箋紙，兩種筆跡交替出現：
“當歸放3克。”端正字跡。
旁邊圓潤字跡批注：“太多了！苦！減半！”
下麵又是端正的：“減到1.5試過，回甘不夠。”
再下麵圓潤的：“那就2克，再多我跟你急。”
林舟沒說話。
老人把紙頁一張張翻過去，沒有抬頭。
“外頭那些人說我這是秘方，說值多少錢。”戚鬆庭的聲音沙啞。
“我跟她做了三十年菜，邊做邊吵邊記。記對的不到一半，錯的比對的多。這道菜成了……”
他停了一下。
“是因為吵了三年。”
蘇曉的筆懸在本子上方，沒落下去。
“她走了之後我把這些鎖起來。”老人把木匣的蓋子虛掩上，手指搭在蓋沿，“不是怕人偷。”
他沒說後半句。
林舟站在條案前，視線落在那疊紙頁上。
兩種字跡交叉出現的痕跡，比任何完整菜譜都重。
這是兩個人的三十年。
“坐。”老人指了指條案對麵的矮凳。
林舟坐下。
蘇曉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找了個小杌子，翻開新一頁，筆尖貼上去。
戚鬆庭閉了一下眼，再睜開的時候，目光清明了不少。
“龍鳳呈祥，二十個細節我講給你。”
他開口了。
不翻紙，不看匣子。全在腦子裡。
“第一，隔片不是封死就行。”
“封死之後兩邊溫度差必須控製在三度以內，不然熱脹冷縮，封口第二十分鐘會裂。”
“你今天用的冷凍豬油起手再轉銅片嵌合，思路對，但正式宴席上如果環境溫度超過二十八度，冷凍層會提前軟化，得改用冰鎮銅片直接入煲。”
“第二，鱔魚去腥線不能隻剔主線。”
“沿側線還有兩根細筋，肉眼看不見，要用指甲順著肉纖維方向刮，刮出來是透明的，不去這兩根，湯煮到第十五分鐘腥味會返。”
“第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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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條一條，語速不快，每條之間停兩秒，留給蘇曉記錄。
林舟並沒有因為自己有係統的秘方而走神。
古方是古方，但是四代傳人過去了，配方是在變的。
蘇曉的手在飛。
字寫得越來越潦草，但關鍵數字一個不落。
第七條的時候，老人話題跳開了。
“傳統筵席上菜時序，你知不知道為什麼龍鳳呈祥一定壓軸？”
“湯菜收尾，暖胃。”林舟答。
“隻對了一半。”
老人搖頭。
“壓軸菜上桌的時候賓客已經吃了七八分飽，味覺遲鈍。”
“你一鍋濃湯端上來，舌頭品不出層次。”
“所以必須是雙味，一清一濃，先喝清的把舌頭洗一遍，再喝濃的才能嘗出藥膳底蘊。”
“這道菜設計成雙味不是為了炫技，是為了解決味覺疲勞的問題。”
林舟的眼睛亮了一下。
係統給的方子隻寫了雙味分煲，從沒解釋過為什麼要分兩味。
這一句話把整道菜的設計邏輯串起來了。
“第十一，銅熏鉤。”老人的手往牆上一指。
林舟順著看過去。
牆上掛著一個灰布包，扁平，長約兩尺，布麵洗得發白。
“熏肉掛鉤用鐵的，鐵鏽味往肉裡滲。”
“用銅的，銅離子殺菌，掛三天比鐵鉤掛五天出的風味還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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