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來此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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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那隻知了已經叫了很久。
周明遠迷迷糊糊的醒來。
他微睜眼，先看見一頂發黃的白布帳子。帳頂用細繩吊在房梁上，角上打著補丁，風從半開的窗戶鑽進來，帳子便輕輕鼓一下，再落回去。
身下是硬木板床，鋪著一張舊涼席，後背被汗黏得發澀，鼻子裡還有一股淡淡的煤煙味。
周明遠躺在床上沒動。
這不是他的房間。
他住了好幾年的那套出租屋，沒有木頭窗欞，也沒有這種印著大紅牡丹的搪瓷臉盆。更不會在牆上掛一本紙張粗糙的日曆。
日曆翻在七月。
最上麵印著一行紅字。
一九五七年七月七日，星期日。
周明遠盯著那串數字看了好半天，直到窗外的蟬聲重新鑽進耳朵，他才抬起雙手。
手掌不大，指節分明，掌心隻有幾道做家務留下的薄繭。手腕上沒有常年戴表壓出來的淺印，皮膚也年輕得過分。
他猛地坐起身，腦袋裡跟著一陣發脹。
雜亂的畫麵一股腦湧了上來。
教室裡的黑板，講台旁摞著的畢業證，胡同口賣冰棍的小木箱，還有一個穿藍布褂子的中年女人，早上出門前一遍遍叮囑他別在太陽底下亂跑。
更多的記憶緊跟著冒出來。
他也叫周明遠，1939年1月出生，今年18歲，剛從高中畢業。家裡住在一座四合院相連的東跨院。父親周大山在軋鋼廠當鉗工，母親王秀蘭在家操持家務。下麵還有一個妹妹和一個弟弟。
雨夜，路口，刺耳的刹車聲。手裡的公文包掉進積水，剛做完的報表撒了一地。再往後，隻剩一片刺眼的白光。
周明遠抬手按住太陽穴。
他沒有時間細想，一陣腳步聲已經到了門外。
“明遠，醒了沒有？”
門簾被人掀開，一個四十歲上下的女人探頭進來。頭發在腦後挽成圓髻，身上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短褂，手裡還拿著一塊擦桌子的舊毛巾。
周明遠幾乎不用回憶，那個稱呼已經到了嘴邊。
“媽。”
王秀蘭走到床邊，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
“不燒啊。昨天就讓你別頂著日頭跑，領個畢業證也不知道找陰涼地兒走。回來倒頭就睡，今兒又睡到飯點。”
她嘴上數落，手掌卻在他額頭上多停了一會兒。
“頭還暈不暈？”
“不暈了，就是剛醒，有點發懵。”
周明遠說得慢，聲音也有些啞。他怕自己多說多錯，好在王秀蘭隻當兒子受了暑氣。
“不暈就起來洗把臉。你爸和小梅他們都等著呢。”
她說完便往外走，到了門口又回頭看他一眼。
“別磨蹭，粥該涼了。”
門簾落下，周明遠坐在床邊，長長吐出一口氣。
這一聲“媽”叫出口，沒有想象中那麼別扭。原身留下的情感還在，記憶裡的王秀蘭從來沒有虧待過這個大兒子。如今人站在眼前，關心也是真的。
他套上白背心和舊布鞋，在臉盆裡洗了把臉。涼水撲在臉上，人總算徹底清醒了。
東跨院不大，自家占著三間正房和一間小耳房。屋子舊，收拾得卻乾淨。牆根擺著幾隻種蔥的破瓦盆，一根晾衣繩從屋簷拉到院牆，上麵曬著洗好的衣裳。
堂屋裡已經擺好了飯。
一盆玉米糝粥，幾個二合麵饅頭，一小碟拍黃瓜，正中間放著一隻切開的鹹鴨蛋。
坐在桌邊的中年男人身材結實，肩膀很寬，洗乾淨的手上仍留著機油浸出來的暗色。那是周大山，43歲，軋鋼廠六級鉗工。
周明遠進門時，周大山抬頭看了他一眼。
“醒了？”
“醒了。”
“畢業證呢？”
開口先問這個，確實很像記憶裡的父親。
“收在箱子裡，拿布包著呢。”
周大山點點頭。
“收好。念了這麼多年書，別到用的時候找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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