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考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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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卷翻過來，第一道大題便是一車麵粉。
送貨單上寫著兩千斤，卸貨前複秤，隻有一千九百七十斤。食堂等著麵粉開火，送貨人又催著交車，問經辦人該怎麼辦。
題目不長，留出的空白卻占了大半頁。
周明遠沒有馬上落筆。
頭頂的吊扇轉得很慢，三片舊扇葉一下下劃過屋頂，攪下來的風帶著粉筆灰和汗味。窗戶開著，外麵不時傳來鋼材落地的悶響，震得窗台上的搪瓷缸輕輕一顫。
八個人分坐在兩排長桌後麵，桌與桌之間隔著一條過道。屋裡除了翻卷子和鉛筆劃過紙麵的聲音，沒人說話。
坐在周明遠斜前方的孫建國已經動了筆。他下筆快，胳膊壓著卷子，筆尖幾乎沒有停頓。靠窗的曹誌恒還在算前麵一道數量題，嘴唇輕輕動著，右手食指在桌邊點了一下，又點了一下。
周明遠把視線收回到題目上。
前麵的基礎題不難，無非是加減乘除、斤兩換算，再把一批東西分給幾個車間。真正費工夫的是一封聯係函，題目讓他們替廠裡催一批勞保手套，既要說清數量，也不能寫得像討賬。
他起初寫了兩句客氣話，看了看，又用筆劃掉。
廠裡缺什麼，什麼時候要，送到什麼地方，這三件事說清楚就夠了。寫得滿紙熱鬨，對方看完還得回頭找數，反而誤事。
他重新寫了一遍，請對方按約送來帆布手套六百副，於本月十六日上午送至本廠供應倉庫，隨貨帶交貨憑單，以便當麵點驗。末尾落了日期和經辦單位，字不算漂亮，好在一行是一行，沒擠在一處。
寫完聯係函，他才回頭看那車少了三十斤的麵粉。
退車，乾脆，也最省經辦人的麻煩。
可兩千斤麵粉全退回去，食堂拿什麼開火？幾千號工人到了飯點，總不能一人發一張紙，讓大家先嚼著。
先收下，再讓送貨人補三十斤，似乎也能辦。可第一次稱出來的數若是不準，所謂短少便沒個準頭。更不能為了趕時間，照著原來的兩千斤把字簽了。字一落下，倉庫裡實際有多少，就隻剩經辦人自己知道。
他在空白處寫下第一條：先看秤，仍用原秤再稱一次，當麵把數核準。
又添上查看袋口、車底和裝卸處。麵粉裝在布袋裡，紮口鬆了會漏，袋角磨破了也會漏。若車板上已經鋪了一層白麵，隻盯著秤上的數，便不知道這三十斤到底少在什麼地方。
若複秤後仍少三十斤，現有的一千九百七十斤可以先收，不能耽誤食堂使用。但送貨人、收貨人和稱重的人都要在場，把實收數寫明，再讓送貨一方說明餘下三十斤何時補齊。原憑單上不能照兩千斤收訖，更不能含含糊糊隻寫一句以後再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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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麵的孫建國停了筆，翻回第一頁檢查。曹誌恒也終於算完數量題，低頭看起現場題。
講台旁的勞資科乾事看了看手表。
“還剩一刻鐘。寫完的也別急著交，姓名和每一道題都看一遍。”
屋裡的翻紙聲一下多了起來。
周明遠從第一題往後查。
數量有沒有算錯，斤和袋有沒有寫混，聯係函裡收貨地點有沒有漏，現場題裡又有哪幾個人經手。他一道道往下捋，看到麵粉題第二行時，目光忽然停住。
他前麵順著題目抄數，把“短少三十斤”寫成了“短少三十袋”。
一字之差，意思差出去老遠。若真少了三十袋，那便不是眼下這套處置辦法了。
周明遠用直線把“袋”字劃去，在旁邊端端正正補了一個“斤”。
他又看了兩遍，直到勞資科乾事喊停，才把卷子扣在桌上。
八個人依次交卷，誰也看不見誰寫了多少。出了會議室，門在身後關上，走廊裡的空氣仿佛一下鬆了。
孫建國先吐出一口氣，抬手解開領口最上麵那粒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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