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個,趙小牛。十九歲,河南人。夜間突襲美軍通信站,被地雷炸斷了兩條腿,在雪地裡爬了四百米回來報信。爬到坑道口的時候,血流乾了。”
段鵬的手開始抖。
那個本子上的字跡,有些是鉛筆寫的,有些是圓珠筆,還有幾行是用樹枝蘸著血寫的,歪歪扭扭。他雖然把本子交出去了,可那些筆畫全刻在腦子裡,一個字都沒褪。
他閉了一下眼,再睜開。
“第一百八十八個。馬三斤。”
聲音啞了。
“一九五三年七月十六日,317高地。抱著兩捆爆破筒,衝向美軍裝甲車。身上中了七槍,硬是沒倒。炸藥響的時候……”
說不下去了。
段鵬兩隻手攥著搪瓷碗,指節發白。碗裡的酒晃了幾下,是手在抖。
“團長,兩百零三個人過江,回來十五個。”
他仰頭灌了口酒,喉結滾了兩下。
“馬三斤沒了。孫虎瘸了腿,胸口還卡著彈片。吳二喜左手就剩三根指頭。”
段鵬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隔壁老太太聽見。
“有時候夜裡躺下來,眼一閉,全是他們。張德貴凍成冰雕的臉,劉大壯身上的火,趙小牛爬過來那條血路……馬三斤回頭喊那句‘軍長我先走一步’。”
他攥著酒碗的手一直在抖。
“團長,你說……是不是我指揮出了問題?兩百零三個弟兄跟我過江,我是不是把他們帶上了絕路?”
堂屋裡安靜了幾秒。
李雲龍一巴掌拍在石桌上。
碗跳了起來,酒潑出來大半,花生米蹦了一地。
“段鵬!”
這一嗓子吼出來,院裡的雞都撲棱起來了。
段鵬渾身一震。
李雲龍瞪著眼珠子,脖子上的青筋蹦出來,指著段鵬的鼻子。
“你給老子把眼淚憋回去!”
他一把抓過段鵬麵前的酒碗,啪的摔在桌上。
“打仗死人——這他娘的用你教我嗎?!老子在獨立團,一個團打到最後剩一個營的事乾過幾回?平安格勒那一仗,全團傷亡過半,政委都差點折在裡頭!”
李雲龍猛地站起來,凳子蹭著地發出刺耳的響。
“你帶幾十號人,端了美軍重炮陣地,炸了後勤補給站,在上甘嶺打得美國佬給你起外號叫什麼來著——雪原幽靈!你沒給獨立團丟人,更沒給中國軍隊丟人!”
他彎下腰,一隻手撐在桌上,臉湊到段鵬跟前。
“當軍事長官的,肩膀上就得扛得住烈士的骨頭!一百八十八條命換了什麼?換了那幫美國人老老實實坐到談判桌前頭!換了三八線穩穩當當擺在那兒!你弟兄們的血沒白流!”
李雲龍直起腰,拿指頭戳了一下段鵬的腦門。
“你要是成天擱這兒哭哭啼啼的,死去的弟兄在底下都得戳你脊梁骨!馬三斤要是活著,頭一個上來抽你!”
段鵬被戳得腦袋往後仰了一下。
趙剛一直沒吭聲。這會兒他從兜裡掏出一條手巾,擱在段鵬手邊。
“段鵬,老李說話糙,但理不糙。”
趙剛的聲音不高,語速慢。
“打仗打完了,總結戰術教訓——該總結總結,該反思反思,這是科學。但是背著內疚過日子,那是折磨自己,也是折磨活著的弟兄。”
他頓了一下,看著段鵬的眼睛。
“你那一百八十八個名字,軍委首長知道。陳賡知道。彭總也知道。你們702打出的戰果,是整個誌願軍特種作戰的標杆。這不是我說的,是彭總在戰報批示上寫的。”
趙剛又頓了一下。
“段鵬,你對得起他們。”
段鵬低著頭,手巾攥在手裡,半天沒動。
李雲龍重新坐下來,把灑了一半的酒又滿上,推過去。
“喝。”
段鵬抬起胳膊,用袖子在臉上狠狠抹了一把。
他端起碗,仰脖子灌了下去。
一碗六十度的汾酒見了底,碗口朝下,一滴不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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