濟春堂的生意,定下沒兩日,那位蘇老板口中的「蘇女郎中」,便自己找上門來了。
來的那日,楊記門外正排著長隊。一頂素淨的小轎,在巷口停下,從轎裡下來一個二十出頭的姑娘。
她一身月白的細布衣裙,挽著利落的髮髻,鬢邊隻簪了一支素銀的簪子。生得清清秀秀,一雙眼睛卻亮得很,顧盼之間,透著一股尋常閨閣女子身上少見的精明利落。那是常年在藥行裡打理生意、又行醫看診的人,才養得出的眼神,既有商家女兒的爽利,又有醫者的沉靜。她下了轎,也不讓人通報,隻對排隊的病人福了一福,便徑直往裡走。
「姑娘,看病要排隊。」門口的柳葉攔了一下。
那姑娘停下腳,不卑不亢地笑了笑:「這位姐姐,我不是來看病的。我是濟春堂蘇家的,姓蘇。今日,是帶個病人來,求你們神醫搭把手的。」
她身後,兩個家丁,正抬著一副擔架。擔架上躺著的,是個麵色憔悴、形容枯槁的老者。那老者氣息微弱,顴骨高高地凸著,一層枯黃的皮,仿佛隨時都會皺縮下去。
楊胡聞聲迎了出來。
那蘇姑娘一見他,先是微微一愣,大約是沒想到這名動一城的神醫,竟這般年輕。但她很快便定了神,大大方方地拱手見禮。
「楊神醫,小女子蘇晴。」她開門見山,「這是我們藥行的老掌櫃,跟了我爹三十年。兩個來月前起,就成了這副模樣。整日口乾舌燥,茶水不離手,喝得再多也不解渴;飯倒是吃得下,人卻一天天地瘦下去,沒了力氣;夜裡起夜,一趟接一趟。」
她頓了頓,臉上閃過一絲不甘:「實不相瞞,小女子也跟著老郎中學過幾年醫,城裡街坊都喚我一聲『蘇女郎中』。這老掌櫃的病,我看了月餘,隻當是脾虛不運、氣血兩虧,用了健脾益氣、補養氣血的方子,換著法子地試,卻半分不見好。我……我治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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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拉下臉,親口說出「我治不了」這三個字,這姑娘,倒是個磊落的性子。
楊胡上前,按了脈。那脈,細而數。他又看了那老掌櫃的舌,舌質紅,苔薄而乾。再問了幾句飲食起居。
蘇晴就站在一旁,目不轉睛地看著,看得極是專注。楊胡每一個動作,她都在心裡默默地跟著過一遍。遇到不解的地方,她那秀氣的眉頭,便幾不可察地蹙一下。這姑娘不是來走過場的,是真把這當成了一堂討教的課。
「蘇姑娘把它當作虛勞來補,思路差了一層。」楊胡緩緩道,「這老掌櫃,不是尋常的虛。這是消渴。」
「消渴?」蘇晴一怔。
「正是。」楊胡一字一句道,「他這是體內的津液,被一股虛火,日日的灼烤、煎熬。喝進去的水,留不住,轉眼就從小便裡漏了出去;吃進去的水穀,也化不成氣血,反倒被那虛火耗成了枯柴。所以他越喝越渴、越吃越瘦。你一味地用溫補,無異於火上澆油,那虛火隻會燒得更旺。」
蘇晴聽得呆住了。她行醫幾年,自負也算用心,卻從沒往這上頭想過。她細細一回味,再看那老掌櫃枯黃的臉、那總也喝不夠的水,登時出了一身冷汗,可不正是這個理麼。她懊惱地咬了咬唇。這老掌櫃的脈,她也按過;這舌,她也看過。一樣的脈、一樣的舌,到了楊胡眼裡,卻看出了她全然沒瞧見的東西。差的,不是手底下的功夫,是那一層看穿表象、直抵病根的眼力。
「這病,補不得,得反著來。」楊胡已提筆寫下方子,「要用甘寒滋潤的藥,把那虧空的津液養回來,把那灼人的虛火,一點一點地清下去。再忌了肥甘厚味,慢慢將養。」
蘇晴湊過去看那方子,看著看著,眼裡的光,越來越亮。那幾味滋陰清熱的藥、那精妙的配伍分量,是她聞所未聞、卻又一點就透的法門。她在心裡,已是徹底地服了。
「神醫這方子裡的幾味藥,」蘇晴忍不住開口,「有兩味,市麵上極難尋到地道的好貨,尋常藥行進的,多是以次充好。」她說著,眼裡有了光,「這個,倒是小女子能幫得上忙。我們濟春堂的藥材,樣樣都是把過關的,往後神醫用藥,隻管開口。」
楊胡心裡一動。這姑娘不光懂醫,對城裡藥材的來路貨色,更是了如指掌。這份本事,於他往後查那條線,未必不是一個用得上的助力。
那滋陰清熱的方子下去,不過幾日,老掌櫃口乾的毛病,便漸漸輕了。再依著楊胡的方子調治了半月,人也有了精神,枯黃的臉上,重新有了血色。
蘇晴親自登門道謝。這一回,她臉上那點心高氣傲,已是蕩然無存,剩下的,隻有滿滿的敬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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