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抵達軍營數日的急行軍，越往北，天地間的色彩便越發單調荒涼。
灰濛濛的天空，枯黃瑟縮的野草，連吹在臉上的風都帶著邊關特有的、夾雜著砂礫的粗糲感，以及一種……若有若無的、令人不安的腐敗氣息。
當那座依山而建、原本應當旌旗招展、號角連營的邊境大營終於出現在視野盡頭時，即便是早已做好心理準備的沈清辭，瞳孔也不由得微微一縮。
沒有想象中的森嚴壁壘，沒有操練的喊殺聲，甚至連巡邏的隊伍都顯得稀疏零落。
整個大營被一種死寂般的氛圍籠罩著，彷彿一頭身受重創、奄奄一息的巨獸，匍匐在蒼茫的天地之間。
隨著隊伍逐漸靠近，那股在風中縈繞不散的腐敗氣息變得越發濃重刺鼻，那是傷口化膿、屍體腐爛以及某種疾病特有的惡臭混合在一起的、足以讓胃部翻江倒海的味道。
營門處的守衛士兵，雖然依舊持著長戟，但眼神黯淡，麵色灰敗，看到蕭絕的王旗時，眼中才勉強亮起一絲微光，掙紮著想要挺直脊樑行禮，動作卻顯得有氣無力。
“王爺……您，您可算回來了……” 守門的校尉聲音沙啞乾澀，如同破舊的風箱。
蕭絕騎在“逐影”上，玄色的大氅在寒風中獵獵作響。
他沒有說話，隻是微微頷首，目光如鷹隼般掃過營門內外的情況，那雙慣常冷靜深邃的眼眸中，瞬間翻湧起劇烈的心痛與壓抑的怒火。
他攥著韁繩的手，指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沈清辭示意馬車停下。
她掀開車簾，走了下來。
素白的衣袂在充斥著灰敗與死亡氣息的軍營中，顯得格外醒目，也格外脆弱，彷彿下一刻就會被這濃重的絕望所吞噬。
但她站得很穩，清冷的麵容上沒有任何驚慌失措，隻有一種極緻的凝重與專註。
她深吸了一口氣，那濃烈的臭氣讓她胃裡一陣不適，但她強迫自己適應，這是醫者必須麵對的環境。
“帶路，去傷兵營……不，是疫病隔離區。” 沈清辭對那名校尉說道，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校尉愣了一下，下意識地看向蕭絕。蕭絕已經翻身下馬，走到沈清辭身邊，沉聲道：“按醫巡使說的做。”
“是……是！” 校尉連忙引路。
越往軍營深處走，景象越是觸目驚心。
原本應該整齊劃一的營帳區域，如今變得混亂不堪。
許多帳篷被單獨劃分出來，周圍用簡陋的木柵欄圍著，裡麵隱約傳來壓抑的、斷斷續續的呻吟和咳嗽聲。空氣中瀰漫的惡臭幾乎化為實質，令人窒息。
隨處可見身上帶著潰爛傷口、裹著骯髒白布（許多已然看不出原本顏色）的士兵，他們或靠在帳篷邊無力地喘息，或直接癱倒在冰冷的地上，眼神空洞地望著灰濛濛的天空，充滿了痛苦與麻木。
有些人甚至在不停地咳血，暗紅色的血沫濺在塵土裡，觸目驚心。
偶爾有穿著軍醫服飾的人匆匆走過，也是麵帶倦容，眼神中充滿了無能為力的絕望。
他們看到蕭絕和陌生的沈清辭，隻是麻木地行禮，然後繼續奔忙。
“水……給我水……” 一個躺在路邊的年輕士兵發出微弱的哀求，他的臉頰深陷，嘴唇乾裂爆皮，露出的脖頸和手臂上布滿了可怖的紫黑色斑塊和正在流膿的創麵。
沈清辭腳步頓住，她蹲下身，不顧汙穢，伸手探向士兵的額頭，觸手一片滾燙。她又迅速檢查了一下他的瞳孔和頸側。
“高熱，伴隨多處出血性壞死斑，” 她低聲對緊隨其側的蕭絕說道，語氣冷靜得像是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實驗數據，但微微抿緊的唇角洩露了她內心的不平靜，“典型的‘狼毒’重症期表現。”
蕭絕看著地上那個可能還未滿二十歲的士兵，看著他眼中對生的渴望與身體正在走向死亡的殘酷現實，喉嚨有些發緊。
他解下自己腰間的水囊，遞了過去。
那士兵貪婪地喝了幾口，卻引發了一陣更劇烈的咳嗽，更多的血沫湧了出來。
“王爺……對不起……屬下……不能再……” 士兵看著蕭絕，眼中滾下混濁的淚水，充滿了愧疚與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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