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官直起身。
謝瑾跟著跪，跟著叩，跟著起，跟著再跪。
幾番下來，她的膝蓋疼得發麻。
哭臨禮畢，太常楊中唱止，殿內悲聲方才漸漸低下去。
百官仍舊伏在原處，偶有衣料窸窣，也很快歸於寂靜。
少頃，一名年輕男子自帷側趨步而出。
他身著侍中朝服，雙手高捧一卷玄黑布帛，行至梓宮之前跪下。
“臣侍中周舟，謹奉大行皇帝遺詔。”
百官騷動。
司徒喬敘抬起頭，太尉沒有現身，他就是三公之首：“此詔何時書成，何人奉筆，何人加印？”
周舟答：“昨日大行皇帝彌留之際，親口降旨，臣奉命筆錄。”
“詔成之後，大行禦覽，親自鈐禦璽於帛末。自鈐印既畢，此詔便由臣貼身守護，未經旁人之手。
喬敘又問：“為何遺詔不加封泥，未見玉匣？”
“詔成鈐印甫畢，大行已知命在頃刻，無力等候卷帛緘匣之儀，遂索過禦璽，親手付托皇後，旋即崩逝，是以此詔未及封緘入匣。”
“帛上文字，可曾增損一字？”
“臣不敢妄改片言。當夜中宮皇後與榻前近侍，皆親聞大行口諭，可以為證。”
喬敘看向司空溫楨。
二人來到周舟身前，查驗遺詔。
無封泥可驗，二人便先細看帛末禦璽印文，又細細看過帛上文字，察閱有無刮除補寫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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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番檢視完畢，二人眼神微動，對視一眼，各自退回原位。
周舟重新跪直身體，緩緩展開遺詔。
殿內百官再拜，連尚在低低抽泣的太子也被曹正扶著伏了下去。
周舟雙手持詔，聲音清亮：
“太子幼衝，未堪親政。”
“皇後明慧有智，有含章之才，徽柔之德，宜臨朝稱製，總攝內外，以安社稷。”
念到此處，殿中雖然仍舊寂靜，氣氛卻陡然變了。
大司農梅召驟然抬眼，幾名博士神情驚駭，險些忘了低頭。
後列的列侯與將軍亦紛紛變色，隻是礙於梓宮在前，才沒有當場失儀。
周舟仿佛沒有察覺，仍舊一字一句地念下去：
“朕未殯之前，百司奏事，皆可靈前決之。”
“群臣，當敬奉皇後，一如奉朕。”
聲音落下，殿內久久無人言語。
即使有人先前已經猜到蕭瑜會把幼子托付給皇後，由皇後垂簾聽政，也萬萬沒有想過，遺詔中的措辭會重到這種程度。
臨朝稱製，這是代天子行令；總攝內外，是連外朝庶政也一並掌管。
最後一句“敬奉皇後，一如奉朕”，幾乎是明明白白地告訴滿朝文武，在太子能夠親政以前，皇後便是代行君權之人。
若謝瑾身後站著的是一個衰微的外家，朝臣或許還不至於如此心驚。
可偏偏謝氏久鎮西南，謝承官拜執金吾，甚至部分人已經知道，謝家兵馬或許正在入京。
名分與兵權同時落在一人手裡，任誰見了，都不能不多想幾分。
謝瑾跪在帷側，將百官的神色看得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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